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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风华 | 梅兰芳编演京剧《春秋配》的意义

来源：生活好品牌时间：2021年10月25日 18:13

原标题：梅兰风华 | 梅兰芳编演京剧《春秋配》的意义

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是京剧的快速发展时期。京剧在那个时期快速发展壮大，得力于积极从昆曲、梆子腔等历史悠久的剧种中汲取养分。这里，拟通过梅兰芳编演《春秋配》，回顾梆子腔与京剧合作互利的一段历史，探讨梅兰芳重新编演京剧《春秋配》的意义。

一、特殊的历史时期，从梆子腔汲取养分，丰富京剧剧目

二十世纪初及之前的一段时间，对京剧来说颇为特殊。京剧一度与梆子腔相伴而行、共生共荣，关系十分密切。之后，随着京剧发展成熟，二者疏离。这个过程中，京剧向梆子腔汲取营养，梅兰芳编演《春秋配》即为一例。梅兰芳所演京剧《春秋配》据梆子腔同名传统剧作移植改编，对丰富京剧剧目是一个贡献。

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的戏曲文献中，关于梆子腔和京剧合班、梆子腔戏和京剧同台演出（两下锅）、或艺人梆子腔、京戏兼擅的记载颇多。从魏长生1779年第一次进京演秦腔、轰动京城算起，到二十世纪初，梆子腔已盛演100多年。稍晚，1790年，为庆祝乾隆皇帝八十大寿，徽班进京，京剧开始了自身的发展历程。京剧一开始就大力吸收昆曲的精粹，受昆曲影响，如京剧艺人习演昆曲剧目，昆曲剧目被移入京剧等。梅兰芳常演的昆曲戏就有近三十出。但是京剧与梆子这个老资格剧种，长时间里分道而行、各自发展、互不相犯。如周明泰所言：“秦簧自成风气”，“盖当时旧规，昆乱可同台，而徽秦绝不同台。”从而，大家更了解的是昆曲对京剧发展的影响，而对梆子腔与京剧的关系，相对注意较少。

清光绪十年（1884），河北梆子艺人田际云（1864 一 1925 年）创办“玉成班”，为首个梆子和京剧艺人合班的戏班，首开梆子皮簧同台上演之风。所谓“迨田际云组织玉成班后，始有两下锅之说也。”梅兰芳赶上了梆子皮簧同台献艺的热闹时期，1913年曾搭玉成班。玉成班之后，梆子、皮簧同班的戏班增多。

例如清末京剧班社“双庆班”，1911年曾聘请梆子女伶在广和楼首创男女合班。次年因禁男女同台才解聘梆子女伶，改名“双庆社”。谭鑫培、梅兰芳、王瑶卿等均先后搭入此班；又如1909年李际良等组建的“三乐班”亦为梆子、京剧合班，班中有十六红、大玻璃脆、盖陕西等梆子艺人，也有张芷荃、孙怡云等京剧艺人；尚小云十岁时，“三乐班”开班即入班，与梆子腔艺人同台演出，后成为“三乐三杰”之一。荀慧生起初唱河北梆子，倒仓后改唱皮黄，成京剧表演大家。名丑肖长华说，光绪末年，“除了余润仙（菊笙）与谭鑫培，凡当时有名的（京剧）演员都搭过玉成班。”从梆子、京剧二合一的戏班中涌现出不少优秀的京剧演员。

那个时期，梆子、京剧兼擅的戏曲艺人不少。如红极一时的梆子花旦贾璧云（1890 一 1941）后来亦兼演皮簧花旦；一时间，戏园作广告，常以梆子皮簧兼擅为号召。如1911年6月11日《长春公报》（1910年3月魏毓兰创办于长春）载《富贵茶园广告》：“由津来宽，超群出众，第一坤角，梆子二簧青衣花旦筱云香择日开演。”《长春公报》同年6月14日又载：“上洋新到，超群出众，第一坤角，梆子二簧青衣花旦小凤魁、文武老生小凤云择日开演。”

从当年的老戏单，可以看到梆子、京剧同台演出的具体实情。如1912年5月29日，喜乐和班在前门外大栅栏的同乐园演的一场戏，既有梆子艺人贾璧云演《采花赶府》，也有京剧艺人朱幼芬等演的《乾坤带》、杨小楼等演《落马湖》等；1912年7月20日，“鸣凤班”在北京 “天和茶园”演戏，即由梆子和京剧艺人同台献艺，这场戏既有梆子艺人十二红、玻璃翠等演梆子戏《回荆州》，葫芦红、紫金红演梆子戏《南天门》，又有京剧艺人罗寿山、路三宝等演京剧《双钉计》，许德义演京剧《贾家楼》等。又，1913年6月29日，“三乐班”“双庆和班”在“天和茶园”演日场戏，有梆子艺人小吉仙、葫芦红演梆子《大登殿》，也有京剧艺人小桂元、尚小云、韩宝亭演京戏《朱砂痣》。

田际云创办梆子、京剧合班，颇有战略眼光。令梆子腔借助京剧上升之势稳立剧坛，并从京剧汲取养分補自身之短，此为另一个论题，学界已有不少研究。而对京剧来说，梆子皮簧合班风气一开，取梆子腔之长，从梆子腔汲取营养更为便利。

玉成班1913年告散；1912年“三乐班”改名“正乐社”，只唱京剧，1916年告散。梆子、京剧合班的共同命运是：起于梆子京剧同班合演，终至只演京剧。京剧壮大后，与梆子腔疏离。但这段京剧在成长发展过程中与梆子腔相互依存的历史，对京剧取梆子腔之长壮大自己，大有助益。移植梆子腔传统戏《春秋配》为京剧是为一例。

梅兰芳《舞台生活四十年》第五章谈到京剧《春秋配》的编演契机：1916年底，应朱幼芬之邀，梅兰芳搭班“桐馨社”。其间，梅兰芳编演了《春秋配》编演《春秋配》，起因很偶然。一日在后台与京剧老生李顺亭（1847一 1919）闲聊，李顺亭谈起梆子腔常演《春秋配·捡柴》，若改编成京剧应该不错。恰好他手里有全本梆子腔《春秋配》剧本，应允给梅兰芳看，并建议改编为京剧。正逢那段时间梅兰芳对编演新戏充满热情，拿到剧本后便改编成京剧上演。与新编古装戏不同，京剧《春秋配》属新编传统戏。《春秋配》早已是梆子腔的热门剧目。梅兰芳自言看到过不少地方戏《春秋配》的本子，“除了山西梆子、河北梆子、四川梆子之外，还有湘剧、汉剧的各种本子，在地方戏里算是一出有名的好戏”。在梅兰芳编演京剧之前，梆子腔的多个剧种，包括较为古老的皮黄腔剧种汉剧等都演《春秋配》，已演了上百年。

梆子腔《春秋配》最早为谁人编撰，有多种说法。黄芝冈说，四川一地传说，最早将清初小说《春秋配》故事编入戏曲的是清代乾隆年间人李调元（1734 一 1803），李调元曾编写“四川的梆子戏”《梅绛袭》（《梅绛雪》）是《春秋配》一剧的祖本。另一种说法是，《春秋配》一剧由陕西华州人、清代秦腔剧作家李芳桂（李十三，1748一1810）首创。李芳桂作有八部秦腔本戏，两个折戏，《春秋配》是其代表作。即言《春秋配》早先为李芳桂所作秦腔剧本。

现在看来，《春秋配》是多个梆子腔剧种的传统剧目。蒲州梆子《春秋配》演出已久。二十世纪初，蒲州梆子艺人杨李敬（1904-1972，工二净）藉演《春秋配》折子戏《采花砸涧》，巧妙使用蒲剧传统的“臀行”表演特技刻画人物，名留蒲州梆子表演史。《春秋配》在豫剧也是经典传统剧目，为早期多位豫剧表演名家如娄凤桐、管玉田、罗振乾、陈素真等的代表剧目，形成了多种版本，以陈素真（1918一1994）的版本流传较广。

著录梆子腔《春秋配》有：宫廷演戏“光绪十九年（1893）至光绪三十四年（1908）间承应剧目总集”中“梆（外学梆子）载49个梆子戏目，其中有《春秋配》剧目，剧目后说明：“（即捡柴）五刻”。

二、重新编演京剧《春秋配》，为传承皮黄戏经典剧目立下一功

《春秋配》在京剧也并非全新剧目。梅兰芳记：“名琴师孙佐臣的父亲，也是唱青衣的老前辈，因为他排行第八，大家管他叫孙八。他在春台班曾经排过全本《春秋配》……打他演过以后，几十年来，京班就没有别的角色再演这出戏了。” 梅兰芳之前数十年前，大约清代同治年及前后，春台班青衣孙八曾演出京剧《春秋配》。孙八是京剧琴师孙佐臣（1862一1936）之父，生卒年不确知。据他是王瑶卿师父的师父张芷荃的师父，又参照孙佐臣的年代，他演《春秋配应是在十九世纪中后期，约咸丰、同治年间，距梅兰芳编演《春秋配》大概半个世纪。

皮黄戏《春秋配》著录情况：《故宫周刊》1933年连载《故宫所藏昇平署剧本目录》，其中有“乱弹本戏”《春秋配》戏目，戏目后说明：“三册，总本二册，十三齣至十八齣合订本一册”。此处“乱弹”指皮黄腔，所载《春秋配》应为京剧剧目。此份《故宫所藏昇平署剧本目录》未记时间，所记乱弹《春秋配》应是清末皮黄腔兴起、进入宫廷后的剧本。这也应证了咸丰、同治年间孙八曾演京剧《春秋配》之事。

《春秋配》也是汉剧的传统剧目。同为皮黄戏的汉剧，虽不能确知其何时开始演《春秋配》，但最迟应是在十九世纪后期即演此剧。

孙八之后，几十年过去，京剧《春秋配》无人再演，实际已失传。所以，《春秋配》对梅兰芳来说，既是据梆子腔传统剧目编演的新戏，又是重续中断演出数十年的京剧旧有剧目。至今张派仍演《春秋配》中《拾柴》，不能不为梅兰芳记取一功。

三、《春秋配·捡柴》对戏曲传统审美意趣的继承和发展

《春秋配》不论梆子腔剧种还是汉剧，演出最多、流行最久的都是《捡柴》和《砸涧》两出戏，其中又以《捡柴》演出更多。李顺亭在谈起梆子腔戏《春秋配》、并建议梅兰芳改编为京剧时，首先是看中了《春秋配》故事的曲折，他说：“它的情节比起咱们京班演的《法门寺》，好像还要复杂一点。”“里面描写婚姻问题，还牵连着人命官司。”梅兰芳编演京剧《春秋配》初时演全本，但最终常演不衰的还是《捡柴》这出戏。

《捡柴》写女主人公姜秋莲受继母虐待，被逼迫去野外捡柴。姜秋莲自叹自怜，边捡柴边抒发委屈之情，表现出一个弱女子的无助和哀怨。后遇青年男子李春发，李了解情况后深为同情，赠银两相助，令姜秋莲动心，对其产生爱慕之情。演《捡柴》中姜秋莲这个人物，很考验旦角的唱功和表演功力，正好能够发挥梅兰芳的优长。

姜秋莲的受压抑的处境和哀婉悲情令人联想到一类传统折子戏。刻画古代社会女子的不幸处境及哀怨，是古代戏曲擅长表现的主题。例如明代陈罴斋的传奇《跃鲤记》中《芦林》一折，一度十分流行，为《风月（全家）锦囊》《乐府菁华》等多部明代戏曲选集收录。其表现的人物、情境和意蕴，与《春秋配·捡柴》十分近似。《芦林》写庞三娘与婆婆不合，被丈夫姜诗休弃。一日庞三娘在芦林捡柴与姜诗相遇。庞三娘倾诉委屈，希望姜诗接她回家，姜诗虽心怀同情，但不敢违反母命，拒绝了她的请求。不过，现今所演昆曲《芦林》，是以姜诗听庞三娘倾诉后、接庞三娘回家结束的。又明代戏曲选集《满天春》所录《寻三官娘》也是写女主人公玉冰（三官娘）因与婆婆的矛盾被丈夫休弃。在外化缘时与丈夫相遇，向丈夫诉说心曲，最终被丈夫带回家中。都是因家庭矛盾被逐出家门，庞三娘和三官娘的对立面是婆婆，姜秋莲是继母。她们无助的处境和哀苦的心境、包括身处野外、无家可归的境遇、向丈夫或陌生青年男子倾诉而获得同情等等，都相近似。显示古代社会女子在家庭生活中不能自主的地位，对青年男子流露的同情敏感，易被感动，是普遍真实的现象。戏曲舞台上若将青年女子不幸境遇里的委屈情态表现得隐忍哀婉，那种欲诉还休的情态很能打动观众，容易引起观众的共鸣。这是《春秋配·捡柴》受欢迎的主要原因，当然，其中音乐、演唱、表演都是决定剧作成败的重要因素。《捡柴》中，姜秋莲出场后的两段【二簧原板】“出门来羞答答将头低下”“奴好比花未开遭逢雨打”一直是最受欢迎的唱段，就是证明。不过，《捡柴》中，姜秋莲借助乳母的帮助，在李春发面前表达感情颇为大胆，这是《捡柴》不同于《芦林》等戏的一个特点。

总之，梅兰芳从梆子腔移植编演京剧《春秋配》看似偶然，却有必然性一一见证了京剧与梆子腔合作并进的一段历史。京剧的快速发展时期，广取博收，向不同剧种汲取养分，是京剧成熟的必由之路。

2021年10月5日星期二

作者简况：李玫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二级研究员 —— 经典·大师新时代京剧

责编：吴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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