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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能变清吗？葛剑雄谈关于黄河与中华文明的问题

来源：生活好品牌时间：2020年10月29日 16:22

原标题：黄河能变清吗？葛剑雄谈关于黄河与中华文明的问题

黄河入海 | 摄影：郑云峰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古代黄河究竟是清还是浊，应该是不难回答的。因为目前可以见到最早关于黄河清浊的证据，就是《左传》哀公八年（前487）引用的两句佚诗：“俟河之清，人寿几何？”也就是说最迟在公元前5世纪，黄河已经不清好久了。人们根据长期积累的经验已经肯定，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黄河是不可能变清的，所以才会发出如此毫无信心的慨叹。

公元前4世纪的战国时，人们已经用“浊河”来称黄河，而“黄河”这个名称的第一次出现，是在公元前3世纪末汉高祖刘邦封功臣的誓文中：“使黄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存，爰及苗裔。”至于“黄河”成为这条大河的正式名称，那是从7世纪初的唐朝才开始。

因为黄河在中华文明历史上不可替代的地位，“河清”成为君主圣明、天下太平的象征，“海晏河清”就等于太平盛世的代名词。翻开历代正史，不时能见到某地“河清”或某日“河清”的记载，其实一部分不过是在冬春枯水季节某些流速极慢的河段出现的局部现象，所谓“清”也只是相对不太浊而已。另一部分则完全是统治者自欺欺人而制造出来的所谓“祥瑞”（吉利的征兆），根本不是事实。公元309年和562年，十六国中汉（前赵）的君主刘渊和北朝北齐武成帝就分别以“河瑞”和“河清”作为自己的年号。

图片来源：光明日报

如果说一开始人们还只是凭直觉体会黄河水的浊和黄，那么到公元前1世纪对黄河水的含沙量已经有了定量分析。西汉末年一位叫张戎的官员指出：“河水重浊，号为一石水而六斗泥。”这是目前所知世界上最早的对河流泥沙量的测定数据。宋朝人认为“河流混浊，泥沙相半”。明朝人进一步注意到不同阶段的变化：河水在平时“沙居其六”，伏汛时“沙居其八”。当然，由于这些分析过于粗略，还没有证据证明是建立在常年科学观测的基础上，很难用之于具体的数量分析。不过如果我们仔细研究一下，还是能够发现，尽管黄河自古以来就以多泥沙著称于世，但它的含沙量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至于黄河自古以来就“浊”和“黄”的原因以及在历史时期含沙量的变化，还得从黄河经流地区的自然条件和影响黄河及其流域的人文条件中去寻找答案。

一、世界最大的黄土高原：黄河泥沙及其来源

中国的黄土高原是世界上面积最大、覆盖最厚的黄土高原。它的范围西起青海日月山，东至山西太行山，北起晋陕长城，南至秦岭，总面积约40万平方千米。除了在一部分石质山地上黄土堆积比较薄以外，高原的其余部分都覆盖着深厚的黄土层，一般在50—80米之间。其中陕北的白于山以南、子午岭至吕梁山以西的厚度在100—200米之间，而甘肃通渭华家岭至定西马衔山一线以北至兰州附近厚度竟达200—300米。

这样的覆盖厚度在世界上是绝无仅有的。例如在欧洲中部，黄土厚度一般在5米以下，厚度最大的莱茵河谷也不过20—30米。俄罗斯境内黄土的厚度大多是10—20米。北美黄土覆盖最厚的是美国密西西比河西岸部分地区，也仅30余米，而其他地区只有数米至20米。南美洲黄土最厚的潘帕斯地区是10余米，都远远低于中国黄土高原的一般厚度。

黄河从青海境内就进入了黄土高原，到宁夏银川市南；从山西河曲又进入黄土高原，直到河南新安县才流出。但在此以下黄河流经的华北大平原也是黄土的产物。千万年来，正是黄河和许多发源或流经黄土高原的河流所挟带的黄土，造就了中国这块最大的平原。从银川到河曲这一段黄河虽然离开了黄土高原，却要流过乌兰布和沙漠和库布齐沙漠，附近还有腾格里沙漠和毛乌素沙地，北面和西北面的蒙古高原和大戈壁就是黄土的来源。

黄河和黄土高原结下了不解之缘，成为世界上含沙量最高的河流。根据1919年—1960年资料统计，黄河多年平均输沙量达到16亿吨，平均含沙量约每立方米37.8公斤，高时可达590公斤，最高时甚至达900公斤以上。而含沙量第二位的美国科罗拉多河是每立方米27.5公斤。在世界其他大河中，只有印度和孟加拉国的恒河的年输沙量达到14.5亿吨，与黄河接近，但恒河的水量是黄河的10倍，因而平均每立方米的含沙量只有3.95公斤。在国内的河流中，只有同样发源于黄土高原的海河的含沙量与黄河相近，其他河流就要低得多。

如果把黄河每年输送的这16亿吨泥沙堆成一条高宽各一米的土堤，其长度可有地球至月球距离的3倍。由于黄河的水量不大，不可能将这些泥沙全部带入大海，所以其中四分之一堆积在山东利津以上的下游河道内，二分之一堆积在利津以下的河口三角洲和滨海地带，只有四分之一能输入海洋。

二、会移动的壶口瀑布：河流下切

黄河中游每年要流失那么多的泥沙，黄土高原的面貌必定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下游河道和洪水流经的地区又要淤积那么多的泥沙，不仅下游的干流河道成为悬河，还使华北平原上曾经泛滥到的地区面目全非。

在山西吉县和陕西宜君间的黄河干流上有一处瀑布，这就是黄河上唯一的壶口瀑布。根据郦道元在《水经注》中的记载，瀑布在孟门山下。虽然被称为孟门山，但只是屹立在河干的几块巨石，其中最大的一块现在还有13米高。在郦道元去世后287年，唐朝的李吉甫著了《元和郡县志》，他所著录的壶口瀑布离开孟门山已有一千步（合1475米）。而今天的壶口瀑布已经远离孟门山5千米了。从郦道元编《水经注》到今天还不足1500年，平均每年后退3米多。

瀑布后退是一种普遍现象，这是由于形成瀑布的水流不断冲蚀着河床的下切作用，造成泥沙流失和岩石的破碎崩落。但瀑布后退的速度却因河床地质构造和水流含沙量的不同而异，像壶口瀑布这样快的后退速度是相当罕见的。从壶口上游流下来的高含沙量的水冲蚀着结构并不坚实的河床，比起那些含沙量极少的清水流过由花岗石基岩构成的河床，当然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后果。对壶口瀑布的含泥沙之多，笔者有过亲身感受。我站立在瀑布下游时曾感到随风吹来的水雾拂在脸上、身上，等离开瀑布想擦去眼镜片上的水雾时，发现竟已经凝结成一点点黄色的泥斑，而衬衣上也出现了密密的小黄点。

著名的潼关（老潼关）本来是在港口之南的塬上，到7世纪末才迁到今港口。这说明在黄河水的冲蚀下河谷下切，原来的滩地出露，并且已经相当稳定，有了筑城的地方，所以潼关才由塬上迁了下来。当时的潼关城就在黄河边，但现在黄河的常年水位又在城下约20米了，这就是从7世纪末以来黄河河床在继续下切的证据。

《三国志•董卓传》注中引用的《献帝纪》记载了这样一件事：兴平二年（195），汉献帝与随行人员逃到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旧陕县城东上村岭），准备渡河北上。汉献帝步行到了岸边，但岸太高，没有办法下去。正好侍候皇后的人带着十匹绢，于是就将十匹绢结成一根绳子，系在一个力气大的将士身上，背着汉献帝下到船上。根据当时绢的一般长度推算，水面距河岸有十余丈，折合今制30余米。在三门峡水库未建时，这里的河岸离水面已有55米，可见从195年至20世纪50年代，河床已经下切了10多米。

三、宝鼎现世：河流的侧蚀

在发生下切的地方，同时还存在侧蚀现象，即河水向两岸冲蚀。例如，西汉时在汾水入黄河口的南岸有一个长四五里、宽二里、高十余丈的土冈，称为汾阴脽。汉武帝在上面立后土祠，亲自去祭祀，以后历代帝王纷纷效法。但由于黄河和汾水两面的侧蚀作用，汾阴脽不断受到冲蚀，到宋元以后就完全被河水吞没了。其实在西汉时，河水的侧蚀已经发生。汉武帝时曾在后土祠旁获得“宝鼎”，应该是河水冲掉堆积的黄土，使这口在古代埋入地下的鼎重见天日。此外，在今山西河曲县境内数十里的明长城，当时都是濒河而建的，至今已有不少段被黄河侧蚀所毁。又如战国时魏国的西长城建于今陕西韩城市境内，一段在东少梁塬上，一段在城南村北，东端都在黄河旁的高岸上。在黄河的侧蚀作用下，河岸不断崩塌，长城也随之毁灭，残迹十分明显，城南魏长城东端坠入河中部分长达1.5千米。

严重的下切和侧蚀同样发生在黄河的支流上。公元前3世纪末，秦国开凿郑国渠，以泾河为水源，渠首在今陕西泾阳县西北张家山下。当时渠首的位置肯定应在水面以下，但今天已经高于泾河水面14米了。公元前2世纪末开凿的龙首渠是以洛河为水源的，渠首在今陕西澄城县洑头村。由于要穿过商颜山（今铁镰山），当时曾开了引水隧洞。民国年间开凿的洛惠渠也是引洛河灌溉，穿越此山的位置恰好与龙首渠相同。但五号隧洞已在汉代隧洞之下20米，正好说明了洛河河谷下切的程度。7世纪初，隋朝在长安城东开了一条龙首渠，以浐河为水源，渠首在今西安市东南马登空村。当年的渠口而今还显露在村中的半崖间，但现在的浐河河面已经比它低12米了。秦的首都咸阳城位于今陕西咸阳市东渭河的北岸。据近年来对遗址的考古发掘，咸阳故城靠渭河一侧已有约4千米宽的一段因渭河的侧蚀而崩塌于河中。

四、黄河会变清吗？

“黄河清，圣人出。”千百年来，多少人盼望黄河有变清的一天，多少人期待着这一奇迹的出现，并且把希望寄托于某一位圣人明君，但无不以失望而告终。而且黄河能否变清，已经被政治化、神秘化了。那么，经过这些年的全面治理，黄河能不能变清呢？

其实，黄河水是否清，是否能变清，本身并不是一个复杂问题，更没有那么神秘。

首先，黄河从来就不是整条河的水都不清、都是黄色的。黄河上游河水并不浊，并不黄，有的河段清澈见底，有的河段碧波荡漾，始终是清的。黄河的泥沙主要来自中游特别是晋陕峡谷段和窟野河、泾河、北洛河、渭河等支流，所以从晋陕峡谷往下越来越浊，越来越黄。

其次，即使是在中下游，某些河段在特殊情况下也会变清。史书上作为祥瑞记载的“河清”，虽然多数是出于夸张或伪造，但局部河段冬春季节水量少、流速慢、泥沙沉淀的情况下，呈现“河清”的景观，其实并非罕见。

所以，今天我们展望黄河的未来能否变清，要看用什么标准。

一方面，随着上中游水土保持工作的日益深化完善，生态环境得到修复，合理的土地利用方式和生活方式得到普及，水土流失必定日渐减少。严格的环境保护措施也会防止基本建设和工业生产过程中水土流失和环境破坏。流入黄河及其支流的泥沙量会显著减少，无论是上游、中游还是下游，黄河水肯定会越来越清。

另一方面，黄河毕竟是流过黄土高原的，而黄土高原和黄土的特殊性质决定了黄河的干支流中不可能完全消除泥沙。因为黄土的颗粒过于微小，结构过于疏松，在水流或风力的作用下还是会流失并进入黄河水的。这就是为什么在人类还没有出现之前（当然也就不存在任何人类对自然环境的破坏或影响），黄河就已经从黄土高原输送了那么多的泥沙，堆积成了华北大平原；也就是为什么早在中游地区人口非常稀少、土地利用率极低的西周时代，黄河水已经不那么清的主要原因。从这一角度讲，黄河永远不会达到完全清的标准，黄河永远姓黄。

实际上这第一方面我们已经做到了。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每年流入黄河的泥沙量约15亿吨。从60年代至70年代末期，对水土流失的治理措施注重治沟和治坡相结合，到70年代，每年流入黄河的泥沙量减少到约13亿吨。70年代末期至90年代注重小流域综合治理模式，以农业生态系统功能提升和植被建设为重点，流入黄河的泥沙量持续下降，每年减少到约8亿吨。2000年至今采取退耕还林、退耕还草治理，植被从1999年的31.6％增加到2017年的约65％，有效控制了黄土高原的水土流失，每年流入黄河的泥沙已经减少到2亿吨左右，未来还有进一步减少的余地。

但是由黄河水携带入海的泥沙并非完全有害无益。面积约6000平方千米的黄河三角洲，就是在1855年黄河铜瓦厢决口改道在现在的入海口入海后，由黄河历年携带入海的泥沙堆积形成的。20世纪50年代，黄河每年携带入海的泥沙约16亿吨，在渤海凹陷处沉积形成冲积平原。从60年代至90年代，每年新增淤地约12.3平方千米，不仅是当地丰富的后备土地资源，还保障了黄河三角洲的稳定和安全。但从1998年至2016年，由于泥沙来源大幅度减少，河口面积已缩减约41平方千米，刁口河故道区域累计蚀退超过10千米，侵蚀导致退化面积超过200平方千米。黄河三角洲是胜利油田的主要生产基地，如果土地被蚀退的情况得不到控制，必定会造成日益严重的影响。

综合考虑各方面的因素，为了整条黄河和整个黄河流域的根本利益，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并不是黄河的泥沙越少越好，更不是要一点泥沙都没有才算是“河清”了。何况世界上没有哪一条大河不挟带泥沙，差别只是多少而已。

而且，衡量黄河是否清，是一个科学指标，不是凭肉眼或者是个人的感觉。科学的指标是在某个具体河段的某一时段，每一立方米水中的含沙量；在具体时段中（如1年）进入黄河及其支流的泥沙总量；在具体的时段、河段中沉积在河道中的泥沙量；由黄河携带入海的泥沙量。如果再细分，泥沙还有不同的指标：不同的类型、单个颗粒的大小和重量等。同样一立方米水，同样重的含沙量，粗沙大多沉积在底部，水不显得很浑；细沙往往悬浮于水中，肉眼看去就显得很浑。同样量的水，流速慢的只能携带轻而细的沙粒，流速快时才能携带较粗重的沙粒。这些年不时听到有专家学者惊呼长江已经或将要成为第二条黄河了，这些人大概都不是水文、水利、自然地理方面的专家，或者是为了引起领导重视、唤醒世人惊觉而故作危言。因为他们判断长江已经或将会变黄变浑是凭肉眼，实际上最黄最浑的长江水中的含沙量也不过是黄河水的几十分之一，而整条长江的输沙量只是当初黄河的一个零头。而且，由于流经区域不同的地质地貌，长江流域没有黄土高原那样的泥沙源头，长江永远不会变成第二条黄河。

如果黄河中游的水土流失能得到有效的治理和控制，黄河携带的泥沙又能顺利排出海口，那么黄河的安流能够得到保障，我们就不必刻意追求水土的零流失、黄河水的绝对清。而且，为了维护黄河三角洲的生态平衡，并在可能条件下增加新的土地，未来还应该将流入黄河的泥沙量控制在一个合适的数量。必要时要利用小浪底水库泄水冲沙的功能，定期将下游长期淤积在河床的泥沙冲至入海口，同时也能逐渐降低这条陆上悬河的高度，增加它的安全度。

在“河清”的目标基本实现时，黄河的水带一点黄，保持黄河的底色，不是什么坏事。如果大自然只有一种颜色，人类的生活就太单调了。黄河与长江，与尼罗河、亚马逊河、密西西比河有些区别，保持各自的特色，世界才更丰富多彩。试想，如果壶口瀑布失去了黄色，还会那么有魅力吗？

葛剑雄著《黄河与中华文明》中华书局 2020年9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