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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夜雨丨泥土之上 - 白尹诗嘉

来源:生活好品牌 时间:2020年11月24日 03:34

原标题:上游•夜雨丨泥土之上 - 白尹诗嘉

泥土之上

白尹诗嘉

她时常会梦到这样的景象:在泥胚房刚踏入门槛的堂屋里,白色的洋蜡烛悬挂了满墙,桌上放着冷却的饭菜,米饭上竖插着一双木筷。洋烛就这么呲啦啦地舞着,许久,却丝毫不见变矮。屋外的天气,时而肃清又时而雷雨,屋内的烛火却总也不受影响。

那是住在城里,间或才回一次老家的女孩,曾因不懂乡下规矩而犯的一次忌讳。在米饭上插立筷子象征着墓碑,二年级的她,是在家里做冥寿的那天第一次听说。

“傻娃儿。”婆婆青着脸叱道。她便急忙抽下筷子,将其搁置于木桌。坐在门槛上烧纸的曾祖母瘪着嘴,只是轻轻地笑。

“你弄这么多碗饭干啥子呀,我们又没得这么多人。”女孩摆弄着桌上成双成对的木筷问。

“会有人回家来的。”婆婆忙活着端菜,语气中带着一种确定。

女孩只是半知半解,也便坐上门槛,往火堆里丢着面值各不相等的冥币。数着冥币上的零,心想这要是真钱那她可就发达了。而后又望望一旁敛着笑意的曾祖母,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把她的假牙往哪里藏。

今晚的梦也似往常,梦里照样是一座孤立的泥胚房,照样有满墙的洋烛和竖着木筷的瓷碗,但不同的是,瘪着嘴的曾祖母,走向了那碗不再冒热气的米饭。蜡白的月光钻进碎瓦片,爬上桌子,爬了个满地。她从饭里抽出木筷,再一手缓缓端起碗来。瓦片顶稀稀落落漏了些雨点,渐渐浸湿曾祖母的绒帽。惊雷间,却只见她口齿不清地含糊道,“哎呀,糟了,牙巴忘了放哪儿了。”

从梦里醒来的那天,女孩得知了曾祖母的死讯。

其实不管怎样,曾祖母也到了该走的时候。活到九十多岁,每年院坝上大摆的几十桌宴席,似乎早已和她依然在人间这件事没了关系,只是旁人面对将死一次又一次的狂欢。曾祖母总是穿戴整洁,作为一种象征性的存在,沉默地端坐在床榻上。四周是堆成小山的礼物,总是些核桃奶、桃片、米花糖。从她的七十岁一直到九十多岁,哪怕后来她已经很难咬下米花糖的一角,这座小山只是单调地重复。

宴席上人来人往,人们带着这些礼物,接连走进那间没有光亮的屋子,赞美她的幸存。赞美她生产了四个后代后薄蝉似的肚皮,赞美她独自抚育子女成人后枯槁的两手,赞美她走过了好些年岁的“三寸金莲”,赞美她密布的老人斑里藏着的苍茫日月。她的脸上,深深地印刻着九十个四季,也只有九十年的劳作,可以使一张脸变得像这一张一样,红润,又干裂。

女孩记起那次去医院探望曾祖母的事情。那时,曾祖母基本已无法和旁人正常交流,她的嘴里反反复复地喃喃着一个名字。她说,“某某,你是来带我走的吗?!哎哟!”

女孩问父亲某某是谁,原来是那位连父亲都从未见过的曾祖父。

六十多年前,曾祖父因故精神失常后,便成日在农田边和乡镇上四处游荡,这家拿个瓜,那家顺个枣,慢慢遭人憎恶。也许是一种逃离土地的迫切,也许是一种邻里反目的流放,他无声息地,突然消失了好些年。从那时起,每当听说哪儿有一点消息,哪里有一个流浪汉,哪里有个人饿死了,曾祖母总急急地去认,却总也不是。

后来,在一个夜黑压压地铺开的晚上,曾祖父回来了。只是等一大清早,他被同院另一户人家发现时,身不着被的他已经死在了木柴堆上,在他的旁侧,是吐出的一滩秽物,和几只啄食秽物后被毒死的贪嘴的鸡。曾祖父的死因成了这个僻远乡村的一个谜,就像他这几年的行踪一样。人们揣猜是哪家憎恶他的人在给他的饭里下了毒,却揣猜不出他是如何在离开了这么久之后,也依旧在临死时拖着身子,找到了回家的路。也许是故土的牵绊,也许,是命运的不可逃离。

连最后一面都未来得及与其相见的曾祖母拴紧了屋门,耐着饥饿,她用偷偷省下的米煮了稀饭,再分给生产队上的几个男人一人两勺,最后他们合力将曾祖父埋葬了。那一天,寒风使他的尸骨僵直,那一年,曾祖母结束了她的痴等,照样过着从不停下的四季。

曾祖父死时,排行老二的爷爷只满十二三岁。于是,整个家族对于这样一位长辈的印象,几乎都来源于曾祖母的口授记忆里。一代代的消磨后,留给女孩这一辈的,只剩下零碎的故事片段,像一部掉了帧的胶片电影,再也拼凑不完全。

曾祖母撒怨似的叫唤声多了,女孩才注意到,四下并没有她的假牙。

“半只脚已经踏入土里了。”爷爷望着病榻说。女孩却在琢磨着曾祖母的反应,到底是人在病重时模糊的幻觉,还是她乞求关注的一种方法。

“真不如死了算了!”对于死亡的淡漠念头,悄悄闪过年轻的、健康的女孩心里。

那一次探望后,曾祖母还患病在医院这件事就被女孩淡忘了。直到她稍微稳定被接回老家的几个月间,她也没有再去过医院。再次见面,是第二年的新年。在迎着爆竹的嚷闹里,女孩和其他曾孙辈们齐齐跑进曾祖母的房间。屋里没开电灯,独有微弱的日光从泥墙凿开的洞里流动进来,曾祖母坐在一屋当年陪嫁自己的旧式家具之间,像静物一样式,檀木床上挂着的帷幔快将她佝偻的躯干隐形。她在这床上耗着最后的日子,但小辈们不懂,只是七嘴八舌地讨要红包。

他们的吵嚷很短暂地热闹了这个屋子,而她照例瘪着嘴,敛着笑,用那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回来啦?”

曾祖母离世前的最后几年,女孩便从未见过她离开这间泥胚房。她所走到过最远的距离,是一次次站在院坝口那株樱桃树旁,一次次送别归来又离去的亲人。她背着手站在那里,常常是围着围裙,总预备着要去劳作的样子。走下石板路回头望,会见到曾祖母还站在那里,就像是院坝上呼地又新生出一株古树;走过几方土地再回头望,她又变成了一条树桠,还徐徐挥动着枝叶;最后,她终于小成一颗樱桃,落下了。

而每次回乡,踏上石板路的那一瞬间,女孩在脑子里猜想到的也永远先于她将看到的:木门大张的泥胚房,戴着或黑或红绒帽的曾祖母握着拐杖,她坐在靠门处唯一一道光亮里——就像现在坐在帷幔后这样——轻轻的字句从两瓣嘴皮里飘出来,“回来啦?”

长大的过程,也是村落对于女孩渐渐失去吸引力的过程。人大了,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在四野竹林间撒着欢疯玩了。在城里学到的知识,也在一次次反复印证着乡村所信仰的那套经验的落伍,想要和老家割裂开来的念头一度占据了她。于是很自然地,很顺应大家族崩解这一社会趋势的,女孩的家庭和依靠过去经验而生的祖辈们逐渐远离。他们回去的次数愈来愈少,从两只手可数,变成一只手可数,从每一个节日,变成每一次过年。慢慢地,回到幼时的、总是盼着的乡村,变成了一种义务。

曾经有一段时间,在海外上学的女孩可以一年里一天都记不起老家来,那些属于泥胚房的气味、声音,房子里的人的模样都被一一封存,被她留在了童年。

再后来,它又变成向西方同学展现东方风情的道具。女孩站在曾祖母的墓边,眉有声色地对来自异国的大学同学解释,家人是如何守传统在夜里将她埋入坟土。但女孩遗漏了未讲的部分是,在曾祖母去世的这三年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去烧香、上坟、添新土;而在她生活的二十多年里,她第一次从墓碑的刻字得知了曾祖母的名字。

人就是这样吗?女孩后来总是自问。用一种关系来相互称呼,而不是以自己的名字——又或许名字本就是个伪命题。最后生命只化成一些字,写在一块方碑上,身体腐烂成养分,又复而孕育这片土地。还有人挂念时,坟上就充盈些许人声,等后来连血亲也一代代死去,土冢就变成了于这世界毫无意义的土坡。

比如曾祖母走了,那就是最后一个能完完整整忆起曾祖父来的人走了,他们各自蜷在泥土里,隔着这许多山。他们是怎样的相识,又怎样短暂的相互扶持,那周折的一生,终是随着撒路钱飘散了。在亲朋邻里的回忆中,如秀才般写得一手好书法的曾祖父,竟是连自己的名字也没能在墓碑上留下,胡乱地葬在一座山头。没有一张照片,更没有值钱的财物,唯一留下的“信物”是一张早已积灰的桌子。

曾祖父还曾经从别的人家那儿,扛回来一座打稻谷的搭斗,因为无处放置,搭斗被婆婆劈开来当成柴火烧掉了,而这张桌子,则是在爷爷万般阻挠下才留存下来的。“爸爸在精神失常后都记得往家里带东西,这张桌子就是他顾家的象征啊。”在爷爷的心里,仿佛那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木桌,不仅仅是一张四四方方的木桌,而是无边的、无限的柔情,是落魄的、早逝的父亲对于家庭的弥补。于是木桌兜兜转转,从业已坍塌的茅草屋,一直被保留到那间泥胚房。

女孩总是想,从小体弱的、丧夫后被邻里指摘不够能干的曾祖母,是不是正是靠着这张木桌留下的念想,养活了她的四个孩子,活过了那个劳作换取饥饿的时代?

桌子还在那里,被楠竹林包裹着的泥胚房也还在那里,只是房宅的里里外外都显露出一年复一年的修补,细算来,它已经承载了人世间六十余年的故事。在泥胚房的边上,又立起来一栋雇来的施工队新建起的小楼房,那是在城市做出一番成就来的后辈,想要对留守在乡间的亲人体现孝心时,最惯常的做法。于是,堂屋里四下的家私都已转移,灶房间,曾经用柴火的炉膛也被燃气代替。

再次走进这间房子,已经很难想像出曾祖母一个人忙碌着的、编织草鞋卖钱以换取工分的身影。可偶尔,女孩又能感觉到曾祖母就在周围,感觉到她在那双没有体温的布鞋里,感觉到她在捣碾辣椒的石臼旁,农忙时,她又背着背篼缓步在房舍下的田地上。

她的陪嫁原封不动地放置在那间昏暗的屋里,失去了主人的用具蛛网罗织,没有了匆匆来看望的后辈,没有了堆成小山似的礼物,所有的这些,从泥胚房的那间小屋,演变到了旁边楼房的小屋里。腿脚不便的爷爷重演着曾祖母的老年,成为了家族中负责被瞻仰、被惦念的对象,那是在人们的心里默认的最靠近死亡的人。

小时候最热闹的院坝已然成了空院,樱桃树被砍掉了,从前跑满鸡鸭鹅的土坡被浇灌上混凝土。女孩站在院坝上,四面八方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清幽。

“我的家族里有一些什么东西,也随着曾祖母一齐丢失了。”

女孩最后写道。

2020.10.04

(作者简介:白尹诗嘉,1997年生于重庆,毕业于新南威尔士大学,现从事传媒行业。自幼喜欢文字,曾有文章发表于报刊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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