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社会《红楼梦》里，一位“情种”为贾宝玉敲响了“暮鼓晨钟”

《红楼梦》里，一位“情种”为贾宝玉敲响了“暮鼓晨钟”

来源：生活好品牌时间：2020年12月02日 18:38

原标题：《红楼梦》里，一位“情种”为贾宝玉敲响了“暮鼓晨钟”

在上一篇文章里，我们分析了《红楼梦》里的秦钟其实称不上是“情种”，而脂砚斋的批注里也写了，这是全书的“大讽刺处”。

秦钟在临死前，给宝玉留了两句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 脂砚斋在此处给读者留下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批注：“读此则知全是悔迟之恨。”

是的，秦钟并没有留下什么“异样奇语”，只留下这么两句中规中矩的劝告之言，表面上看起来，的确是很出读者的意料。

然而，如果我们用心琢磨《红楼梦》一书的写作目的，再结合脂砚斋的批注细细品读，就大概能够了解原著第十六回里秦钟为什么会留下这样的遗言了。

“庚眉”给我们留下的重要线索

《红楼梦》全书当中，有许多非常精彩的情节。其中一处就是第十二回里“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的故事。在87版《红楼梦》电视剧里，这个情节也被摄制组搬上了电视荧屏，很多观众对这一幕的印象极其深刻。

在原著里，贾瑞趁天黑，私自溜进荣府，惦记着去跟凤姐偷情，谁知道往贾母住处的门早已经锁上了，随后东边那扇门也锁上了。贾瑞轻手轻脚跑去推推门，发现自己被关在两扇门之间出不去了。时至腊月寒冬，“朔风凛凛”，在里面关了一夜的贾瑞差点儿被冻死。好不容易到了早晨，门开了，贾瑞趁人不注意，赶紧从后门径直跑回家去。不料，贾瑞的爷爷贾代儒发现孙子一夜未归，认定他没干什么好事，气得一宿没睡。正巧贾瑞偷着跑回家来，逮了个正着，贾瑞就撒谎说自己去舅舅家了，因为天黑了，舅舅留他住了一晚。贾代儒说道：“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亦该打，何况是撒谎！”

这一节看起来比较稀松平常，无非就是贾瑞偷情不得，回到家怕爷爷责备，撒了个谎。然而，脂砚斋就在这里留下了主要的线索。庚辰本眉批处有一句：“处处点父母痴心、子孙不肖。此书系自愧而成。”

读完这一句，我们是不是似乎有所顿悟：哎呀，这“父母痴心、子孙不肖”一句，简直像极了秦钟留下的遗言：“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 而贾宝玉一直不肯以自身功名和家族荣耀为己任，每天就只混在“脂粉堆儿”里，即便是秦钟临死前给他敲响了“暮鼓晨钟”，催他以荣耀显达为人生目标、并且要早立志向，但是宝玉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秦钟死后，他的行为也一如往常，没有什么变化。大家记不记得，在第三十三回里，宝玉被贾政痛打了一顿之后，黛玉怕宝玉继续被责骂被教训，就劝他说“你可都改了吧”。大家还记得宝玉是怎么怎么回答的吗？他说：“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因此，脂砚斋才会点评说：“此书系自愧而成。” 可见，即便等到今后宝玉明白了这个道理，想以家族荣耀自身功名为己任时，恐怕为时晚矣！

《红楼梦》是自我忏悔式的自传体小说

在这里，我想先说一句题外话。《红楼梦》有很多个不同的版本，可能很多读者从一开始看的就是一百二十回的程高本。如果只是想了解这部小说的基本故事情节，那么读程高本也算可以；但是，如果想深入了解这部书的写作目的、主旨、更深层的意义，我建议大家还是读一读庚辰本《红楼梦》。它虽然只有八十回，但是保留了脂砚斋的批注，而这些批注作为红学研究的参照，是非常具有重要意义的。

在庚辰本第一回的开篇里，脂砚斋就留下了这么一段话：“实愧则有馀，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

这段话非常重要。它给我们梳理了几条明确的信息：第一，作者曾经仰仗着祖上的基业和天恩，过着锦衣玉食富贵荣华的日子；第二，对于自己养尊处优之时没有报答父兄师友的教育之恩，曹雪芹深感悔恨；第三，对于自己一技无成半生潦倒的境遇，曹雪芹带有很强烈的负罪心理，他写下此书来记录生命里那些曾经美好的女子，让这些人为世人所记住。

当然，有人认为，曹雪芹是故意这么写的，这是讽刺世态炎凉的其中一笔。

不过，如果我们从另一个角度入手，先忘掉“自己的观点和立场”、也忘掉“自己所处的时代”，尽量用曹雪芹所处的时代的眼光去看待这些话语，可能就会有新的发现。

曹雪芹出身于内务府正白旗包衣世家，曾祖父曹玺任江宁织造，曾祖母曾经是康熙的保姆之一。他的祖父曹寅是康熙的伴读和御前侍卫，后来接替了江宁织造的职务，还兼任了两淮巡盐监察御使，是康熙最重要的亲信之一。然而到了雍正六年，曹家因为巨额亏空而被抄了家，曹雪芹跟着家人一起迁回了北京的老宅子居住，以卖字画维持生计，他的朋友也时不时会救济他一下。曹雪芹小时候很淘气，他厌恶八股文，也不喜欢念四书五经，更加反感科举考试。因为祖母李氏的溺爱，他也没上过几天家塾。不过，曹家家学十分渊博，祖父曹寅曾经主持过《全唐诗》的勘校，在当时还兼管扬州诗局，并且写过诗集，同时也收藏了很多书籍。曹雪芹因此得以自幼博览群书，在文学、诗词歌赋、戏曲、织造、医药等方面皆有很深的造诣。而在曹家败落之后，曹雪芹深深愧疚于自己没有办法使得家族基业再次复兴，于是写成了《红楼梦》一书，来表达自己的自愧和追悔莫及。

贾宝玉的出场

《红楼梦》第三回里，林黛玉来到贾府见过众人后，宝玉方才出场。而这时候，曹雪芹用了《西江月·批宝玉二首》来描写这个重要人物的登场。

第一首是《西江月·无故寻愁觅恨》：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

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

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我们用现代白话来解释一下就是：贾宝玉这个人啊，长得风流倜傥，但是“不务正业”，真是应了那一句网络流行语：“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除此以外，这首词里的最后两句很重要，是说贾宝玉虽然行为乖张，但是他自己毫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依然我行我素。我们把这两句结合第一回出现的“庚眉”稍作理解，就会发现：曹雪芹这里表面上写的是贾宝玉的我行我素，而其实自己内心是深深懊悔“一技无成、潦倒半生”的境遇。从两者结合来看，我们就看到了一部“忏悔录”的影子了，对吧？

贾宝玉登场时的第二首词是《西江月•富贵不知乐业》：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

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

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这首词里的忏悔意味更加浓厚了：一辈子辜负了大好的青春时光，辜负了父兄师友的教诲，到头来对国家、对家族都没有任何帮助，因此实属“天下无能第一”。而且，曹雪芹还明明白白地告诉读者：这个家伙不好，大家千万别学他！

很多学者已经指出：《红楼梦》其实是一部“大梦初醒”之书。在梦醒时分，作者发出了强烈的感叹：“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此裙钗哉？”

此情可待成追忆

如果我们暂时忘了“自己身处的时代”而站在曹雪芹写作的时代，就会感悟到一个问题：《红楼梦》的写成，作者应该也是站在传统与封建的时代角度上去描绘和刻画事件与人物的。原因是什么呢？我们想一想啊，让一个古代人用我们现在的眼光和价值观去谈“反封建”，基本是不可能的。因为古人完全没有现代社会的生活经验嘛，对不对？

在有了这个感悟以后，我们再次细读《红楼梦》，就有可能会发现：曹雪芹的字字血泪里，都浸满了对自己赖以生存的“诗礼簪缨世家”无限的留恋与感伤。在所有美好的场景里，过去的一切都是令人向往的、想要再次重温的，这种心境就犹如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小女孩每次擦亮火柴时，都能看到理想之中的美好光景；然而，火柴微弱的光一旦燃尽，眼前剩下的只有灰暗冰冷的现实，过往的荣光不能再现，这种时候，只能恨自己“一技无成”，陷入了潦倒的困境。更加残酷的是，这个困境是无解的，曹雪芹自知无力，于是对自己不能够挽救家族基业而深感愧与恨。

然而，如今的愧也好，恨也罢，完全改变不了任何现实的遭遇了。在这种情况下，人的本能反应就是追忆美好往事，与此同时陷入深深的忏悔之中。在书写自己一生的“忏悔录”时，尽管“笔笔写尽大家风范”，那彼时的“风范”也早已化为灰烬，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回头想来，荣极一时的家族在瞬间覆灭，这似乎也是在冷眼笑着对作者和读者说：人生的幻灭不也是这样无常吗？从荣华富贵到穷困潦倒，只在一时间、一念间。所以，曹雪芹在《红楼梦》第一回里，用一段好了歌点明了“悟空之道”，同时还借一僧一道之口劝阻动了凡心、想要下凡走一遭的石头：“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 而脂砚斋就在此处又给出了一个重要提醒：“四句乃一部之总纲。” 这也更加印证了：《红楼梦》是梦醒的感悟，是对“万境皆空”的顿悟，是自我忏悔式的记录，而全书的主旨之一也都藏在其中了。

全书的重要人物之一甄士隐就是听了“好了歌”之后，突然顿悟了人生不过是到头来的万境归空，于是决然跟着一僧一道出家去了。这一情节也是对后文贾宝玉最终“悬崖撒手”的结局。而从第一回起始处，读者虽然已经看到了作者对结局的清晰预告，但还是一头跌进了一点一滴的美好回忆中去。曹雪芹饱蘸了一生的血和泪，为我们交织出了一幅美轮美奂的巨幅画卷，让我们沉醉在浮生若梦般的似水年华里。同时，曹雪芹也向所有读者展示了自己内心那个无比丰盈的世界——尽管失去了一切，但内心里的记忆，永存。

可惜的是，在一切追忆完成以后，心里那盏微弱的光亮也就只剩残存的灰烬了。在曹雪芹自我忏悔式的叙述当中，我们也逐渐看清了冷冰冰的事实。此刻，再回味全书开头时那一番大彻大悟的文字，突然明白了：原来作者为我们召唤出的，不过是“南柯一梦”。跟着曹雪芹一起做了个梦的我们，似乎也该醒了。只是清醒之际，虽然失落，但也看清楚了烟消云散后的本质：曹雪芹家族的败落、他个人后半生的潦倒与穷困，正是人世乃至整个宇宙的现象。铭心刻骨的哀痛背后，是作者对整个人生的思索以及到达极致的忏悔。

也正因为如此，《红楼梦》才能在几个世纪以来，广为流传，为世人不断展现其不朽的艺术价值。它是一部伟大的挽歌——哀挽青春之生命、哀挽贵族之凋零、哀挽尘世人生之变幻无常。

关于《红楼梦》这部旷世巨著的其他主旨，我们也会在将来的文章里继续探讨。感谢各位的耐心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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