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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如是

来源：生活好品牌时间：2020年12月03日 21:16

原标题：不得不如是

行者

读李克定长篇历史小说《晚清风云录》之《帝国裂变》，想到写作中的“体贴”和“民主”问题。所谓体贴，可理解为陈寅恪、钱穆所说的“了解之同情”；所谓民主，即承认笔下每一个人物的价值，平等对待，近似于巴赫金的“对话”和“复调”。

陈寅恪在《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册审查报告》中说：“所谓真了解者，必神游冥想，与立说之古人，处于同一境界，而对于其持论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诣，表一种之同情，始能批评其学说之是非得失，而无隔阂肤廓之论。”

对于小说家来说，其中的关键是写出人物“不得不如是”的心境和行为，亦即人物非如此不可的必然性，整体的必然或者此时此地的必然。不可轻率地以今比古，以己度人，将古人现代化，将他人自我化——当然，这里面包含着作者对古人和他人价值观上的审视。

这种“必然”是人物精神世界和社会生活中诸多矛盾纠结、较量、试验的结果。人物的欲望、动机、观念、教养、眼光、胸襟、个性等作用于眼下的事态，生出非如此不可的决断、不得不如此的行为。这决断和行为可以是开新的，也可以是保守的。某些人的左右逢源首鼠两端亦是他的必然。能否把握这个必然，准确、到位地表达这个必然，可作为小说家功力深浅的标尺之一。

小说家也应以此标尺对待笔下的每个人物，而勿过分自我和专断，厚此薄彼。

克定的小说颇能体贴每个人物此时此地的心境，娓娓道来，不避琐碎和迟缓。比如对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复杂心境的描摹可说是切中了这个“必然”。光绪不得不极力讨好、奉迎慈禧，不得不忍受这个绝对权力掌控者的威严、高傲、冷漠、猜忌和自私，每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以交换母后对变法的支持，终究还是不得其法，被母后抛弃。而慈禧太后又有她的道理，从她的逻辑上说，她对儿皇帝的扶持、拒绝、蔑视也是对的，她让皇帝亲政，一定程度上支持皇帝变法，终不能接受皇帝的理念，百余日之后即收回权力，软禁了皇帝——她不可能把国家的整体利益置于她自己和满清贵族的利益之上。包括后来她向多国宣战等愚蠢决策，把国家弄得不可收拾，都是她的“不得不如是”。对于她这个特定时代特定环境孕育出来，又处特定位置的女人来说，她只能如此。你要求她当彼得大帝或者睦仁天皇，大刀阔斧地改革开放，是不可想象的。同样，你让光绪皇帝取强硬态度，反抗母后的挟制，改出一片新天地，只能是飘飘然的幻想。面对黏稠的沼泽一般的宫廷、权贵和社会现实，年轻的皇帝一只脚刚拔出来另一只脚又沉陷进去，结果是注定了的。维新领袖康有为也不是严格的“正面人物”，他没有官场历练，不脱书生气，不能深刻认识朝中各派政治力量的态势和可能的演变，不会也无力搞统一战线分化、争取、利用权臣，变法失败的预感让他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联络军界人物袁世凯，为慈禧太后大开杀戒提供了理由，逃亡后又编造衣带诏，企图让西方帮助“勤王”，越发显得迂腐。作为康有为的南海先生只能如此，不得不如此。

作者以少量文字提到一个人物，康梁维新运动骨干分子、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宋伯鲁，曾上书《请速简重臣连结与国而救危亡折》，建议中、英、美、日合为一邦，共选百人治理，“今拟请皇上速简通达时务名震地球之重臣，如大学士李鸿章者，往见该学士李提摩太及日相伊藤博文，与之商酌办法。以工部主事康有为为参赞，必能转祸为福”——这过于脱离现实，简直是异想天开。但宋御史绝不是在开玩笑，给皇帝上折是十分严肃的事，要承担责任的。此折的见识大概来源于宋伯鲁对朝廷的无能和病入膏肓的体察、对专制政体的不信任、特别是对眼下改革进退维谷的忧虑，以及对世界文明发展方向的粗浅感受，才忽发奇想，有此建议。这个看起来十分幼稚且荒唐的折子其实凝聚着他一生的见识和思考，亦是他的“不得不如是”。

这并不容易。写出人物的“必然”其实就是写出人物的灵魂和现实的根本。人物的历史意义和思想意义其实就建基于这个“不得不如是”之中。

这个不得不如是与小说的故事性并不那么一致。它有时候以动作和行为形式存在，亦即以故事形式存在，另有些时候仅仅以心理意念、语言文字、日常琐碎事务面目存在，它沉默着，不愿意自行故事化。作为小说桥段，后者显然不具备充分的可读性。从消遣角度说，聪明的办法是将故事传奇化，或用爱情、侠义、复仇、悬疑等动机组织情节，让小说热闹起来。但这样的矫饰有一个问题，就是会让故事、人物与原始真实拉开一点距离。也就是说，可能会失去一部分真实性。而有些小说家却视真实为生命，不愿意稍作妥协。李克定的抱负就是写出一部“准信史”，“还原”历史的关节和细微之处，而不愿意牺牲一丁点真实性，尽管他知道如此会使小说文本内敛、繁复、过于理性，不能取悦读者。他也试图用几个虚构的“动作派”角色如大刀王五、侗五爷等人，中和他内敛的写作风格。这种纯粹为“故事”而设的人物确实让小说好看了一些。小说写作难有两全之策，李克定终不能免俗。

近日翻看《水浒传》前几十回，觉得史家庄史进杀醉酒说谎的王四，鲁提辖三拳打死郑屠夫，痛快可谓痛快，但只呈示此人立场，不顾及彼人不得不如是之处，未免有失公允，且不触及内心世界，颇显粗疏。林冲故事是《水浒传》中最伟大的单元，有深刻的思想意义，几近完美，但仍留有遗憾。林冲是一个理性的受难者，直至火烧草料场手刃陆虞侯，故事一环套一环，每一步都属他的“不得不如是”，可谓惊心动魄。但待他冒雪逃至一村庄，见几位村人在室内烤火，请求进门烘烤衣服，得到同意之后，土匪气竟马上就出来了，他毫无必要地赶走众人，吃完了人家热好的酒，醉倒在雪地里。这不是“非如此不可”，而是为引出故事而故事。上梁山之后，为投名状他不得不截杀路人——这让他由一个受害者突然蜕变为一个伤害者，与他曾经秉持的价值观截然相悖，心理上应有巨大障碍，甚或因此而痛彻心扉，可惜这个“不得不”作者却没有抓住，放过了林冲心理变化的大悲愤和精深微妙的思想表达。当然，这属于价值观方面的问题了。

体贴其实不那么容易。体贴是个观念问题和哲学问题，意识到他人的“不得不如是”之处，是对他人更为深入的体贴。这种体贴建立在对人的宽容和尊重之上、对历史和人性的咀嚼和把握之上，没有深厚的阅读、观察、体验和超越性的思考，不容易做到。

体贴也应该是为人处世和公共生活中的一个原则：即使是跟你观念、趣味相左的人，一旦认识到是社会环境、教养和个性让对方不得不如是，你就从根本上理解了他，自会给予更多的同情和宽容，不会那么非黑即白爱憎分明了。

编辑：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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