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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年天气

来源：生活好品牌时间：2020年12月04日 07:20

原标题：旧年天气

旧年的天气，是一点一点漫开的墨，浸润在风吹时光的纸上。那年深秋，飘飘洒洒落下的雨，有些黏糊，季节的薄凉钻入骨头里。

19岁的三叔换了一身粗布衣衫，打着那把斑驳土墙上挂了多年的红油纸伞出门了。三叔停住脚步，望着我说，侄儿啊，我出门了，可能好久不回家了，你要好好读书。三叔是愤然离家的，常听见我二爷爷在屋子里发脾气，有次他暴怒，扛起一把劈柴的斧头说要把我三叔劈死。二爷爷劈柴时，我三叔正跷着腿看《水浒》，看到林冲踏着大雪夜奔，三叔叹息一声，哎呀，英雄啊，这是逼出来的啊。二爷爷大怒，骂我三叔是个白吃饭的。

三叔，就是我父亲的堂弟，只比我大6岁，他对种地种庄稼毫无兴趣，成天在家里看古书，还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后来一天他告诉我，他是要写《水浒》的续集。三叔就这样在村子里成了一个神神叨叨的人。三叔选择在秋天出走，是我二爷爷给逼的。二爷爷给我三叔提了一门亲事，是村子里一个被火烧后面部有些毁容的女孩，二爷爷想，让我三叔早点结婚，好歹也续下个香火。三叔感觉自尊心受到猛烈伤害，负气离家出走了。

三叔一连两年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三叔走后，我二爷爷瘪着嘴，一副哭相。我的二奶奶在第二年冬天一连落了好几颗牙齿。腊月里，二奶奶在家里稻草铺的床上咽气了。咽气前，二奶奶对我二爷爷嘱托，“去，去把三娃找回家”。

我21岁那年，去了神秘的新疆，我是去乌鲁木齐看三叔的，他在那里安了家，他娶了一个伊犁姑娘为妻。夜里，我同三叔在乌鲁木齐街头喝酒，三叔大概是喝到了高潮，他哭出声来。我同三叔彼此倾诉着，这么多年来堆积的感情，其实像煤一样在心里燃烧。

也是秋雨淅沥的季节，我的堂伯披了蓑衣戴了斗笠，在身后默默送我去相亲。堂伯像赶着一头倔犟的牛去上田。那年我18岁，高中毕业后回到村子里，跟我三叔一样，我不想种地，我整天读文学刊物，也想躺在庄稼地里，写下惊世名著光宗耀祖。母亲给我介绍了一门亲事，央求我去对方家看看，那是一个村子里拖拉机手的女儿。在女孩家，中午吃了饭，那女孩送我出门到山梁，我告诉她，我很快就要离开村子了，我祝福她。那女孩埋下头低声说，我就晓得，你和他们是不同的人。山雾漫了上来，把我和她隔开成两个彼此看不清的世界。

第二年春天，我离开了村子，去了一个小镇工作。我从小镇回到村子时，从山坡上俯瞰，李花桃花正噗噗噗绽放。堂伯远远过来迎我入屋，一个正淘菜的女孩觉得眼熟，“咳！”

她主动跟我打招呼，原来就是那拖拉机手的女儿。堂伯告诉我，她而今是我堂弟的女朋友。

去年冬天，三叔带着一家人回来。晚饭后，三叔说，他要去看看城市的夜景。于是我陪同三叔去了城后山顶，看城市的万家灯火汇成一片璀璨灯海。下山时，三叔告诉我，那年秋天离家时，他跟我二爷爷留下一封信，信的内容是同我二爷爷断绝父子关系。三叔趴在我肩头，哭了。我抬头看城市灯火，一片迷离中有晶莹闪动。（作者单位：万州区五桥街道办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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