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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岁 赤贫 没上过学 她在山村写诗

来源:生活好品牌 时间:2020年12月13日 07:15

原标题:17岁 赤贫 没上过学 她在山村写诗

晓角在家中。

编者按

晓角是一个17岁少女的笔名。她住在内蒙古乌兰察布,家贫,母亲有多年精神病,一离开她就不吃不睡,离家乱走,所以她没有上过学。当过民办教师的外公教她认字,靠自学与阅读,她爱上了写作。写作,是她抒发内心积郁痛苦的方式,也是自我救赎的道路。目前在家务农,仍在写作,逐渐有约稿。

作者:晓角,17岁,现居内蒙古乌兰察布,在家写作、务农

县城很小,位于内蒙古乌兰察布。上世纪80年代繁华路过这里又薄薄散向四处,就像一场水漫过农田,剩下的深秋和严冬留给活人。

路分东西,分割南北新旧城区,她第一次到城里时惊奇水泥路的坚固安稳,后来才发现这路也会和山里的风沙以及山里人的皮肤一样愈边缘愈龟裂。这里留给她的记忆并不少,十七年,十一岁开始每年有几十天从村庄分割给县城。

她家庭不好,从小是个沧桑的孩子,比起村中和父母的生活,县城里的外婆家像村妇的“娘家”一样可以逃,可以躲。北方寒冷,阳光昏黄,县城很旧。

她今年十七岁,见过她真容的人没有一个觉得她是十七岁。十七岁应该是怎样呢?高中?早恋?校服与异装?幻想?青春……这些她都没有,她的十七岁在别的十七岁之外。背微驼,皮肤粗糙,不修边幅眼睛发呆,声音都老气,老气横秋。

我不喜欢照镜子,不喜欢在镜子里直视她,她就是我。

赤贫的家中 母亲疯病多年

她出生在2003年,当年父亲四十九岁,母亲三十六岁。其时正苦,家在山里,是很典型的山里,赤贫安静。我不喜欢她三岁时的样子,那么丑,黑,出奇爱哭,好像在预示她的一生。她住在危房里,方圆的村庄遍布危房。

房子的吊顶父亲用报纸糊平,日久漏雨,地图就在头顶的新闻里泅开。没人去看那些字。

父亲是个好人,那时近五十依然身材高挑,头发是后来才花白的。后来她想,父亲这一生,人能想到的苦差不多都承受了,饥荒,“文革”,孤儿,亡母,甚至一个村汉的“失恋”,时代一粒灰。但父亲这一生都不成熟,他永远是幼稚的,永远是叛逆的,年轻时酗酒,年老时酗烟。

有个女人坐在院里,佝偻而斜视,是她母亲也是我母亲,疯病多年,年轻时因为没考上高中而抑郁,继而精神错乱,然后彻底疯狂人事不省,拖累了外公外婆很多年,而他们也不过是农民。我们当时都怕她的笑声,那种没有原因的、对任何事物失去畏惧的狂笑让人心里发毛。

她就这么在这个家里开始生活,人有了记忆才算开始“生活”,我现在深知这一点。

“啪”——屋顶中间的灯泡爆炸了,是父亲用火钳砸爆的,前一秒它还亮着,60瓦的灯泡,昏黄属于村庄。父亲大骂着,母亲坐在炕沿傻乐,她吓得大哭,我也不想承认这就是她一生记忆中第一个画面。

家很潦倒,人穷到一定地步就可以不再像人,父亲,母亲,这个奇小的村子,都印上了穷的原罪。圣人云:衣食足知荣辱。穷生产戾气,戾气产生无能。每一年春天父亲种地都会种晚,每一年夏天锄草都会锄晚,甚至每一个冬天都是最后才了了庄稼(这个地方的人管庄稼收完叫了了庄稼,我后来对这种叫法非常赞赏)。

母亲有病,是病人,所有人都这么说,没人可以逼一个病人去料理家务。有了女儿后疯跑了半生的女人不再疯跑,坐在家里,躺在家里,土炕很冷,被窝很脏,堆满垃圾,无数亲戚送来的旧衣服让这个家成了垃圾站,但他们说这是关爱和同情。

生活畸形而平淡 她只能陷于想象

若是没了亲戚们施舍,这个女孩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现在想起那时的她来,觉得可悲而不可思议,她好像从上辈子起就渴望一个模范家庭(也许她上辈子就拥有这样的家庭,所以才这一世才这么愤恨):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穷但是要清贫,母亲和父亲互相同情。这种日子才是有意义的,有活头的,现实越可怕她越渴望,渴望没有用就越觉得命运不公。父母对打时她号哭,砸东西,气到要死去,起先是他们对打时她才这样,后来他们一有争吵的迹象她就哭泣,亲戚们有一点矛盾发作的迹象她也哭泣。

于是对她来说:家不是家,是地雷场。那么小就那么理想化,现在的我看着她,真想说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很少有人童年幸福,很少有人幸福。

还是有一点可取之处的,我由衷地说她想象力还行,这孩子从小就爱想象,她的生活畸形而平淡,并没有那些城里人对农村的美好幻想,所以从会想象起她的想象就不美好。

七八岁,父亲看谍战剧她也看(电视是七十岁的大姑和亲戚们凑钱买的)她热爱电视中每一种酷刑,每一种她都爱看,皮鞭、烙铁、夹手指,演员的表情让她有说不出来的快乐。

因为母亲她从小没有独自出过院门,母亲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她的同龄人都上学去了,她没有玩伴,童年时代奇长的日子里她只能陷于想象。家里有亲戚送的书,书上小人脸很好看,这些小人在她脑子里活起来,组成种族和国家,像现实中那样互相侵略和屠杀,抓捕特工俘虏施以酷刑,想象中时光过得很快,一个小孩一个礼拜可以想象完一个王朝更替,且更替中的重要人物都拥有鲜活性格。

当然,她也曾认真地给自己幻想出过几个小朋友,一所小学,来陪自己玩来让自己学习,来让自己过正常的童年。

九岁时国家才有了她这么个人

因为家庭原因她没有上过学,她的童年是在体制外过的,九岁才上户口,九岁这个国家才有了她这么个人。她是在另一个空间长大的,00年代大空间中的一个小空间,所以很少有人注意她。

其实后来我想,她的亲人们并非那么糟。外公当过民办教师,用几个月时间教她学字母,弄一些旧书来逐字教她。她其实也很顽劣平庸,用半年才记住怎么认字。母亲上过初中,后来不发病时也经常教她识字,虽然母亲是她不能拥有正常童年的主要原因。

当时的她那么痛恨家庭,一堵墙横在她心中,正常与不正常,边缘与不边缘,一面羡慕那些上学的孩子,他们是正常的,他们像河流汇在一起,按部就班理所当然,流向光明未来。她永远也成不了他们,她永远是岸边草丛里的人。时间越久这种结论越强烈深刻,她甚至痛恨自己为什么不缺胳膊少腿边缘得更彻底,为什么父母不再对自己凶残一些好让自己在发疯哭喊后不为他们产生愧疚?

不上不下,不明不白,混混沌沌,这是她的童年,也许预言了未来人生的很多东西。

她曾拧开农药瓶坐了一个下午

第一次自杀是多大?十三岁?十二岁?第一次还是第二次非要上学没有上成?我看着她从铁皮院门走进来,进了里屋,衣服很脏头发很乱,鬼鬼祟祟,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出来了,眼神警觉,手握药瓶的姿势像握着一只小鸟。她在院中石条上坐下(这种台阶布满水滴而成的坑窝),阳光很温暖,四周很安静。安静,平静,她那时就知道这些词。

瓶盖拧开了,却没有再动,她一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个下午。

她那时想的未来最多到我现在这个年龄,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最多十八岁,没有学历,没有未来没有幸福什么都没有,随便嫁个人种一辈子地,孩子抽干最后一点活气。在某个小县城打工,这一生能去最远的地方也只是小县城,一眼望到边的人生。

后来她看见一句话;“用尽一生逃离底层”,底层互害,底层互砍,底层中层高层还是底层最庞大沉重。用一生逃离底层,这是无数人的命运,其实我永远也不能说这不是我的命运。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没有一丝改变(其实现在也不过是原地踏步),她发现自己的人生按下了暂缓键,离未来还有几年但未来一来螳臂当车一切消失。

这等待未来的时间就显得多么痛苦多么漫长(其实总有一天她会知道这时所谓的折磨不过是对日后人生的模仿),这时她开始阅读,其实她从小就喜欢阅读,外公家一本重案录反复读了三四遍,血腥的命运用想象填充后让她废寝忘食,热爱有字的东西,她没有上过学,但她识字,热爱读字。八岁时外公送了一本《唐诗三百首》(后来发现是盗版的),让她每天背一首下来,其中很多句子直击她的内心——这是她最早接触的文学。

搬进了扶贫房 她靠写作自救

有些很大的东西会缓慢到来,比如时代。某一天她忽然感到村庄里有了什么变化,“新政策”来了,“精准扶贫”来了,“脱贫攻坚”口号也来了,生活竟然一天天开始变化,村庄火热干劲十足,她难掩激动地看着这一切,似乎这就是命运开始改变,转折。她渴望“危房改造”来到自己家,父亲她吹嘘自己认识哪个干部她一定能从危房里搬出去,可等啊等啊一直落空,我在现在看她当时反应那么夸张,“我要一个好家”“我要一个好家”拼命哭喊,她抱那么大的希望却只能落空。

她最后还是搬进了移民房,政策终于落实到村子里,不可改变。搬家那天她起得很早,当时北方正是严冬,她一言不发跟在铁皮三轮车后,隐约感觉自己走进了某个时代。

是写作救了她,她靠写作自救。如果说她也有优点,那也就是这一点:“知道自救”。是什么时候开始写的呢?十四岁?还是更早?她有一个日记本(和学校里学生用的一样),她在那上面乱涂乱画字丑得不忍直视内容也失败到不忍直视,可那是她唯一的出口。

她的写作起初是纯发泄式的,每天一篇或者一段,想到什么写什么,像洪水,像惨呼,写完从来不看,也烂到没法看,但日复一日这个习惯竟真的对精神起了很好的作用。她的心灵“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提笔乱写,是她唯一可依附的木板。

她只要阅读只要写就会和身边人不一样,她越来越格格不入越来越孤独奇怪,亲戚们对她指指点点,她见了村里人不会说话,走路都低着头,但其实她要的就是这样,只要永远写她就永远不一样永远不算行尸走肉,永远有存在感。她那时心里很淡然,从没希望这种坚持能带来任何回报。

然而转机某一天突然就来了,她居然在一个公众号上发表了几首诗挣到两百元钱。两百元钱!发表!有人评论(甚至有人夸赞)!这是多么惊人!她从没想过这些,但这些突然就发生了,现在她可以尽情地想象以后,会上国刊会进作协会去开会有人来给她拍照片,想啊想理所当然水到渠成。

其实这些后来也确实发生了,只是它们发生后她又很快觉得不过如此。

参加文联活动 她觉得自己会死于安乐

文人要讲良心,作品要发自真心,她知道这些说法,坚信这些,虽然她也曾写过奉承文章,为了上一次省刊。那时正是年关,她生病了,病了近一个月所以那篇文章也写了近一个月,她写的时候心情很复杂,隆冬大雪里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以后,拼命进体制内(今年夏天她加入了县作协),宣传包装,争名逐利,想想就莫名烦躁,其实她至今也不过是个文学菜鸟。

随着发表作品越来越多,写作开始占据她的生活,想,写,写,想,其实她想得很高却写得很慢,她用手机写作,文联送的电脑用不熟练,纸本上写更有感觉,但手写越来越少。

我想说说她在集体中的样子,是去文联参加活动,去的前两天外婆外公就来家里了,母亲需要他们看住,外婆把陌生的事想象得非常恐怖——她会被调戏,会被拐卖——外婆一字不识,抵触外面的人和东西,认为一切都充满危险。活动很短,只有两天行程,她去时满心以为“开会”就是讨论文学讨论乡村文学,去了才知道只不过是去参观“马铃薯博物馆”和坐在重点脱贫村里听两个小时官员讲话,领导们和曾经幻想中的作家大相径庭,她坐在旁听席上静静玩着手机,一位蒙古族女作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别处。

其实那两天她过得挺开心的,有几位女作家真的很照顾她,餐桌上领导和教授侃着大山,谁谁说见过陈忠实谁又和阎连科喝过酒,回家的路上疲惫的她发现了一个事实,自己实在是个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人,如果有一天她真正过上了热闹生活可能第二天就会江郎才尽。

上过两个星期的学 她离开了学校

靠写作在县城出名后,她上了两个礼拜学,有赖政府帮助,学费食宿全免,小县城的实验中学里上至校长下至保安几乎全认识她,班主任是个教英语的女老师,她向全班同学隆重介绍了她,甚至要在班里成立文学社让她当社长,这让她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第一个星期天她剪掉了一米的长发,这些头发多年来辫成辫子陪着她,老气又难看。失去辫子那天晚上她莫名落泪,这是身体脱离过去的过程的开始,以前的她是在诗的精神世界里书写现实,现在是现实世界,太多曾经的东西无处安放。她要变成很多的她,真正进入集体过“正常”的正常人青春。

为什么还是离开了呢?母亲剪掉头发,天天吸氧的八十岁外公,对一切都恐惧的可怜外婆,繁重呆板的教育,同学的闲言碎语?还是她本身的抑郁和陌生感?(一到人多的地方就晕头转向?)她自己也说不清,也许从小脱离了一个地方的人永远都会在这个地方之外,注定融不进去?一意孤行地去上学,去给自己谋一个出路,又莫名其妙地回来,全盘失败。

记得有一位诗人曾在给她的诗评中说:“她把自己的一生定义为彷徨的过程”。

一生都彷徨?这是她以前的一首诗里写的,那首诗也许是她最成功的诗,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原地踏步。

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总希望审视自己,我没有什么故事,又好像很有故事,以前我甚至写过一句话“没有一位文豪会直面我们”。这当然是乱弹,文章千年不断,怎么会没人写过我这种人?我又真的有什么特别?

我希望我这一生能写出一篇真正的文章,不写我的人生(它其实一直次要),写一写可以代替记忆留住的东西。

晓角的诗

三天过完十六岁

我看过荒草

于是我是冬天

我路过村庄

所以我只能成为飞鸟

三天,一天寄给母亲

做成布

去让她擦洗自己走失多年的白发

一天送给父亲

烧成夕阳

让这个老农提前一时辰走完六条沟的山路

最后一天

……

这最后一天

我请来草原、荒山、野花、骏马

和锡林河

她在酒杯中倒下,目击几只麻雀飞走

并与猎人无关

我是路上的长生天

一步出生

一步死亡

一步彷徨

点地梅

村口到田里的路有三段儿

不长

段段都通往那些花朵

它们只在春天盛开

把自己眼睛弄破

故而脸上遍布彩虹

每次我提到这些

都同时提到家乡、烟气

或者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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