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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钱选杨抄”的私人唐诗

来源：生活好品牌时间：2020年12月20日 13:59

原标题：一部“钱选杨抄”的私人唐诗

杨绛与钱锺书人民文学出版社供图

□文/羊城晚报记者孙磊

为纪念钱锺书先生诞辰110周年，人民文学出版社于11月正式发布《钱锺书选唐诗》，该书以钱锺书先生选定、杨绛先生抄录的唐诗手稿为底本，是近四十年来从未对外公布的重要文献。

《钱锺书选唐诗》共选录308位诗人的1997首（句）作品。其中，白居易以184首作品超过杜甫（选录174首）位列第一。该选本从1983年到1991年历时8年多完成。

杨绛先生在稿子的封面上，原来题写的名称是“《全唐诗》录杨绛日课”，钱锺书先生又补题了“父选母抄，圆圆留念”八个字，基本道明了这部诗选的性质，是一部偏私人化的选本，充满文学趣味且饱含学人性情，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钱锺书先生本人的诗学观念。

更倾心宋诗审美范型

《钱锺书选唐诗》中，白居易以184首作品超过被誉为古代诗歌“集大成”者的杜甫，位列第一，其他入选诗人的诗作数量都是两位数或个位数。盛唐诗人的代表李白，仅入选23首，排在第20位，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张剑认为这反映了钱锺书先生本人的诗学观念。

钱锺书在《谈艺录》里谈到“诗分唐宋”，把中国诗歌审美类型分两种，一个是唐诗类型，注重丰神情韵，一个是宋诗类型，注重筋骨思理。钱锺书先生总结的这两个类型非常具有开创意义，他指出“诗分唐宋”非朝代之分，而是就风格分类，是体格性分之殊。唐诗里面也可以有宋诗的类型。

钱锺书先生在《中国诗与中国画》一文中谈到对白居易、杜甫、李白三个人诗歌的概括：李白是词气豪放，杜甫是思力深刻，白居易是议论畅快。张剑表示，思力深刻和议论畅快都是宋诗审美范型，也是宋诗最重要的特点。“钱先生选了思力深刻的杜甫174首，议论畅快的白居易184首，这很明显体现出他内心深处对宋诗审美范型更为倾心。”

北京大学博雅荣休教授、国学院博士生导师葛晓音表示，从明清以来有一场很著名的争论，就是唐宋诗之争。在她看来，唐宋诗之争分三个层次，根据唐诗派的观点，首先是唐诗和宋诗的不同，其次是盛唐和中晚唐诗的不同，最后就是王维和杜甫、韩愈的不同。

“在盛唐派，特别是一些观点比较偏颇的盛唐派看来，杜甫也都归到了中晚唐这一派当中去。几乎整个明代一直到清代的前期，可以说都是笼罩在这样的观点之下。所以，杜甫是开了中晚唐诗，宋诗主要是受了杜甫和中晚唐诗的影响，这个观点一直影响很大，直到清中叶以后，近代宋诗派起来，宋诗派的势力逐渐大起来，才有所转变。”葛晓音认为钱锺书处理初盛唐和中晚唐比例的时候，也有纠正宗唐派倾向的用意，让大家看到中晚唐也有很多好诗。

选诗视角独特重创新

《钱锺书选唐诗》力图展示活泼泼的唐诗的方方面面，所以，它既选了大量以创作闻名的诗人的作品，也选了像唐明皇、宣宗皇帝、则天皇后、江妃、章怀太子等非诗人的作品；既选了思想性强的像杜甫的《新安吏》《石壕吏》和“三别”等诗作，也选了像韩愈的《嘲鼾睡》、曹著的《与客谜》这类趣味性作品。

葛晓音指出，历来选本有两大类，一类为官方所用，比方说《唐人选唐诗》里面有《御览诗》，那是选给皇帝看的；一类是私人选本，特别宋元明清以来居多，这类选本体现选家的爱好和眼光。《钱锺书选唐诗》明显是后一种。

“钱锺书选诗的目的，是给杨绛先生和钱瑗女士读的。这样的选本，从上世纪50年代以来非常罕见，因为它很私人化。”葛晓音指出，从数量上来看，《钱锺书选唐诗》的大体比例是略初盛而详中晚。中小作家特别多，很多选本不选的诗人都选了，而且有的不知名的诗人选得还不少。“从杜甫开始，中晚唐诗人普遍选诗比较多，应该说，所选的大多数都是为大家公认的好诗，尤其是杜甫，我觉得选的诗非常好。”

在葛晓音看来，钱锺书先生选唐诗还有两个标准，一个是作品是否有创新，另一个是看重人之常情的表现。“钱先生选的有些作品非常新奇有趣，像《梁广画花歌》，他是写一个仙女爱上一个画家，他就把她写得完全没有一点仙气，写得好像人间女子追求人间相公一样。”

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周绚隆也表示钱锺书先生选诗注重创新，“除了具备情韵和思理以外，对在诗歌当中抒写了前人所没有表达过的经验，刻画体悟生动传神，或在诗歌史上承上启下、开风气之先的作品，他都给予了关注。”

至于人之常情的表达，唐代诗人善于提炼具有普遍性的人情，比如乡情、亲情、节物之感等等。表现人生的共同感受，这是唐诗之所以到现在还能够为大家所传诵的重要原因，也是唐诗最突出的特点。在葛晓音看来，以往这样的佳作入选的大多是盛唐的诗歌，中晚唐以来一般很少选这类诗，但是钱锺书先生在中晚唐诗人中发掘了大量这样的好诗，比如说陈标的《蜀葵》，章孝标的《日者》、崔郊的《赠去婢》，裴夷直的《遣意》，等等。

在周绚隆看来，《钱锺书选唐诗》虽然是钱、杨夫妇自己选、自己读，未经仔细打磨的唐诗选本初稿，但它充分体现了钱锺书先生选唐诗的主观立场和独特视角，是相关领域研究的重要文献。同时，近2000首作品的体量，比较全面地呈现了唐代诗歌的艺术特征和风格状貌，也为大众读者研读欣赏唐诗这座中国文学史上的高峰，提供了更完备的选本。

钱杨夫妇诗书生活的缩影

《钱锺书选唐诗》的原始手稿由杨绛先生题名为“《全唐诗》录杨绛日课”。似乎可以看见，对于杨绛先生而言，这次唐诗选录也是她和钱绛先生诗书生活的一个缩影。

在8年多的时光中，除了近两千首唐诗，杨绛先生在这部手稿上还留下了抄录时间、随想感悟、重要行程等点滴记录。

杨绛先生写过一篇《锺书习字》的文章，说：“钱锺书每日习字一纸，不问何人何体，皆模仿神速。”夫妇俩还时常讨论执笔之法，钱先生的《槐聚诗存》就是杨先生执笔抄录的。“唐诗日课”自然也与杨绛先生的习字日常结合在一起。

有时她会记下“试新笔”的愉悦，但日课的不易亦不时出现在手稿上。如1988年3月10日，抄写白居易的《眼病》时，她留下“切芥菜一个，手抖不能写字”的记录；1989年6月19日到7月13日，杨绛先生花了二十多天抄录了郑嵎的千字长诗《津阳门诗》，其间也写有“二十一日，时腕痛”。

钱、杨夫妇的诗书生活包括对彼此书法的品评，他们各自的著述往往就是请对方题签，如钱先生题的《洗澡》，杨先生题的《围城》《谈艺录》《管锥编》《宋诗选注》等。在《全唐诗录》的手稿上，有多处红圈圈点，我们可以想象这是杨先生每抄完一首，请钱先生品评圈点，好字圈出，不好的地方也画出。

杨绛先生在《记钱锺书与〈围城〉》一文中说：“我认为《管锥编》《谈艺录》的作者是个好学深思的锺书，《槐聚诗存》的作者是个‘忧世伤生’的锺书，《围城》的作者呢，就是个‘痴气’旺盛的锺书。”而在每日选诗习字、品评书法时，在杨先生眼中的也许又是另一个的“锺书”。

中国传统士大夫文人有一个“日课”传统，这个日课，简单讲就是每天做的功课。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刘宁表示，老先生们的学问仿佛一座冰山，他们真正出版的著作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这是社科院文学所后辈的共识。“为什么说老学者的学问，像冰山潜藏在水下呢？他们很多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读书思考，真正出版问世的东西并不多，大量功夫就沉潜在日课里面。”

生活杂记随文保存

据介绍，《钱锺书选唐诗》的原始手稿，只是一个诗歌白文的选录（有许多诗序杨先生都没有照抄），钱先生既没有为它撰写前言，也没有拟作者小传和正文注释。

于是，人文社在将手稿排印出书时做了一些整理。编辑先用中华书局的标点本《全唐诗》，对校了杨先生的抄录稿，纠正一些笔误，并给全书加了标点。

杨先生在抄录诗稿过程中的杂记文字，则照原来的顺序和位置，用专色随文排列，以尽量保存原貌。也正基于此，这本诗选的诗人排序完全依照杨先生抄录《全唐诗》的顺序，并没有按诗人生年先后再重新调整。

这些杂记从侧面表现出读唐诗、选唐诗已经跟钱、杨夫妇的生活融为一体了，刘宁在杂记中透露的生活细节里看到了钱、杨夫妇对唐诗真正的热爱，“读唐诗，不要有太多功利的目的，还是要真正热爱作品，觉得它打动了你，这是最重要的。因为文学一定不是成功学，诗人往往在他人生比较脆弱、痛苦的时候写诗，这些诗会让读者产生很大的情感共鸣，最后从与古人共情中得到一丝安慰。钱先生选择的很多唐诗也都是很温暖的，他回应了我们在这些时刻心灵上的一种需要。”

此外，出版社还组织力量给每位入选的作者撰写了小传，并对所有作品做了简单的注释，以期为大众读者理解欣赏作品提供辅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