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鲜明：水光人影（组诗）｜中原诗人

原标题：张鲜明：水光人影（组诗）｜中原诗人

作者｜张鲜明

来源：奔流文学（微信公众号）

水光人影

从此，我成了一滴奔走的水

盯着河南省水利地图

使劲儿地看

那地图

先是变得湿漉漉、清悠悠、亮汪汪

紧接着，它猛地一晃

化作涟漪荡漾开去——

是千万条叫作江河和溪流的蓝色线条

在蠕动，在奔跑

是千百个叫做水库和湖泊的蓝色色块

在鼓荡，在闪耀

我的目光骑着蓝色之马

追踪那些透明的精灵

看见它们翻过一道道沟渠

跑进庄稼地，跑进果园，跑进工厂

等它们再次现形的时候

已经成了像水滴一样饱满的

麦粒、稻穗、果子

和各色各样的工业品

在太阳下闪光

在大地上蹦跳

那地图，不，那涟漪

继续奔跑，而我也在不停地追赶着

突然，它一回头

甩过来一张张湿漉漉的脸

我翻遍这些脸

只认出那像黑熊一样的大禹

其余的，都不认识

而我的眼睑，却把它们

当作盛开的泪花

紧紧地噙着，死死地噙着

那一刻，我成了一滴

奔走的水

燕子噙水

不知道那大燕子和小燕子

是从哪儿飞过来的

只知道它们爱水如命

生怕那甜丝丝、清洌洌

的水，从自己眼前白白跑掉

就赶忙把贾河、桂河、甘江河

从天边一条一条地

噙过来

放在脚下

然后，伸着头，展开翅膀

扑在地上

痴痴地抱住那一汪天空一样的水

就像护着自己的卵

这一对痴情的燕子啊

为了那一汪清水

硬是把自己

卧成了

山

而那水

在扑进燕子怀里的时候

早已泪流满面

它为自己取名燕山湖

捧起太阳、星星和月亮献给燕子

并贴着燕子的耳朵

日夜不停地唱着儿歌——

燕子燕子我的娘，

给你穿件绿衣裳。

捧朵白云当头帕，

野花插你鬓角上。

在沙河渡槽，想起舅舅

在南水北调沙河渡槽采访

面对世界最长的渡槽

我本应想到一些著名人物或宏大主题

唉，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

瞅着在渡槽闸门那儿打着旋儿

来回奔走的一股股清水

我想起的

竟然是自己的舅舅

他是淅川县一个普通农民

却干了不少跟水利有关的事情

年轻的时候

他在丹江岸边拉纤

到了中年

先是拉着板车在丹江口修水库

水库修成之后

他又胸佩红花当了库区移民

到了老年

丹江水库大坝加高

他第二次移民

在背井离乡的前夕

他连明彻夜地在水库岸边的高山上种树

说是要让这些树

替他看家

想到这里，眼前这一条条U型渡槽

就变成了舅舅肩上

那一道道深刻的勒痕

而在渡槽里欢笑着奔跑的渠水

正是我那

已经化作清风

的舅舅

出山之水

这些水，在桐柏山里

修行，直至成为一条叫作“淮”的河

淮河成了精

悟出应该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

于是决定出山

出山之水

像出游的老子，像周游的孔子

像凭虚御风的列子

像在梦中做逍遥之游的庄子

睁大清清亮亮的眼睛

唱着哗啦啦的歌

呼叫，奔跑

热汗淋漓

有一天，当淮河走到信阳

来到一个叫作出山店的地方

突然停下脚步

它发现，这个以出山店命名的水库

是舒适的驿站，更像是

宁静的寺院

它决定住下来

歇歇脚，想想心事

风

从山外来

在这些水的耳边不停地絮叨

说在山的那一边

土地在想它，生灵在念它

于是，这些水

在水库里盘旋了一阵子之后

想起自己的使命

激动得泪眼汪汪

一边不停地拍着大堤

一边冲着天空大喊：

出山，出山，

我要出山！

出山，出山，

让我出山！

作者简介：

张鲜明，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河南省诗歌学会会长。出版诗集《梦中庄园》《诗说中原》，报告文学集《排场人生》，摄影集《空之像》，散文集《寐语》。曾获天津市第十八届全国孙犁散文奖一等奖、中原诗歌突出贡献奖，河南省优秀文艺成果奖、《莽原》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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