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诗词地理丨此意谁与论？嵩山深处的岑参之问

嵩山的晨钟暮鼓间，一位少年踏着秋露走向溪畔。他叫岑参，此时距离他写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的边塞绝唱，尚有二十年。

“十五隐于嵩阳。”在嵩山，少年岑参度过了五载隐逸时光，家族的显赫与伤痛、个人的超逸与抱负，皆在山林溪云间交融沉淀。遥望其远赴西域时壮丽的边塞诗，这段隐逸时光，悄然熔铸了他诗篇中雄浑气象的独特底色。

岑参像 图源网络

隐居始末，一门三相的荣耀与阴影

岑参身上流淌着显赫与悲怆交织的血液。他在《感旧赋》中写道：“参，相门子。”寥寥三字背后，是唐代少见的“一门三相”传奇——曾祖父岑文本、伯祖父岑长倩、堂伯父岑羲皆官至宰相。如此家族本应使他“云霄坐致，青紫俯拾”，然而历史总在荣耀旁投下暗影——岑长倩因触怒武则天被诛，岑羲在玄宗初年的政变中遇害，家族几度浮沉。

十五岁时，岑参的母亲带着他隐居嵩山（今郑州登封）。唐代的隐逸已与前代不同。隐士不再远离尘世，反而择近而居——终南山靠近长安，嵩山毗邻洛阳。这样既可享山林清静，又能便捷触及权力核心。“终南捷径”这一略带讽喻的成语，正是此般风气的缩影。

岑参像 图源网络

“草堂近少室，夜静闻风松。月出潘陵尖，照见十六峰。”（《自潘陵尖还少室居止秋夕凭眺》）岑参栖居的嵩山少室一带，看似远离红尘，实则距洛阳仅一日路程。高宗、武后偏爱东都，常久居于此，达官显贵随之云集，山间别墅如雨后春笋。少年岑参静坐读书时，或可闻山下车马喧嚣；溪畔独步时，或曾与上山游宴的权贵擦肩。

一边是家族复兴的期许，一边是宦海艰险的警示；一边是“学而优则仕”的古老训诫，一边是“誓将依道风”的超然向往。嵩山，成了他安放这份矛盾的容器。

这段隐居时光，是岑参生命中重要的缓冲。家族曾经的辉煌与近在眼前的挫折、对仕途的期望与对风险的忧虑，都在这山居中沉淀下来。嵩山这片靠近东都的山林，既给了他退守的空间，也让他能近距离感受东都的繁华。这段特殊的隐居经历，默默滋养了他诗中开阔的气象，也为他日后远走边塞，埋下了伏笔。

嵩阳五年，隐逸与功名间的精神准备

“有时著书暇，尽日窗中眠。”岑参在《寻巩县南李处士别业》中如此描绘隐居日常。看似闲适的诗句背后，是日复一日的苦读。家道中落的现实如影随形，重振门楣之愿化为孤灯下的持守。

正是在这样的岁月里，他的笔下初露锋芒。同写秋景，不同于王维“落日满秋山”（《归嵩山作》）的静谧，岑参笔下涌出“秋风万里动，日暮黄云高”（《巩北秋兴寄崔明允》）。八字之间，“万里动”与“黄云高”撑开壮阔空间，一种雄浑气象已然萌发——这或许是嵩山赋予他的第一份馈赠。

隐逸生活并非总如诗境。在《缑山西峰草堂作》末尾，少年吐露深藏的心事：“尚平今何在，此意谁与论？伫立云去尽，苍苍月开园。”

尚子平乃汉代著名隐士，岑参在此借古问今。苍茫月色下，独立山巅的身影愈显孤寂。“此意谁与论”——这份思索与志向，应向何人倾诉？一问之间，道出他内心的纠缠：既向往“依道风”的超脱，又难舍“青紫俯拾”的抱负；既沉醉山林的宁静，又渴望人生的作为。

嵩山天下奥 郑州日报记者李焱 摄

岑参曾在诗中坚定立誓：“况本无宦情，誓将依道风”（《自潘陵尖还少室居止秋夕凭眺》），表明自己无意仕途，只愿追随道风。然而他也未曾停止勤奋攻读，于山月之下，叩问本心。岑参选择在嵩山定居，究竟是迫于生活，还是想借隐逸之名走一条终南捷径，抑或真心向道，如今已难以确知。

或许人性本就有其矛盾之处。岑参在嵩山的生活，是读书，是思考，也是内心的自我对话。家族的责任与个人的志趣，出世的向往与入世的冲动，在他身上真实地并存着。那些写下的诗句，无论是秋风的壮阔还是月下的孤问，都记录了一个青年在人生岔路前的徘徊与求索。山中的岁月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却让他的生命变得更加丰厚，足以支撑起未来那些苍茫而瑰丽的诗篇。

约开元二十三年（735年），二十岁的岑参决定结束隐居。

走下嵩山时，身后是五年的晨读夜诵、山月溪云，身前是帝国的中心与未卜的前程。这位被家族荣光与创伤共同塑造的青年，在山林中淬炼了诗心与意志，即将迈向波澜壮阔的人生。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嵩山始终是他行囊中一份安静的牵挂——几度重返，松涛如旧，那山间的岁月仿佛从未随他远去，反而在每次回望时，更深地浸入他的诗魂。

后来，岑参两度出塞，于西域风沙中写就无数壮丽诗篇，成为盛唐边塞诗的巍峨峰峦。当我们读到他笔下“平沙莽莽黄入天”（《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的豪迈，或可听见嵩山秋风的回响；品味“雪上空留马行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的苍茫，或可见到那个月下伫立的孤独少年。（正观新闻记者 许怡童）

自潘陵尖还少室居止秋夕凭眺

唐·岑参

草堂近少室，夜静闻风松。

月出潘陵尖，照见十六峰。

九月山叶赤，溪云淡秋容。

火点伊阳村，烟深嵩角钟。

尚子不可见，蒋生难再逢。

胜惬只自知，佳趣为谁浓。

昨诣山僧期，上到天坛东。

向下望雷雨，云间见回龙。

夕与人群疏，转爱丘壑中。

心澹水木会，兴幽鱼鸟通。

稀微了自释，出处乃不同。

况本无宦情，誓将依道风。

寻巩县南李处士别业

唐·岑参

先生近南郭，茅屋临东川。

桑叶隐村户，芦花映钓船。

有时著书暇，尽日窗中眠。

且喜闾井近，灌田同一泉。

巩北秋兴寄崔明允

唐·岑参

白露披梧桐，玄蝉昼夜号。

秋风万里动，日暮黄云高。

君子佐休明，小人事蓬蒿。

所适在鱼鸟，焉能徇锥刀。

孤舟向广武，一鸟归成皋。

胜概日相与，思君心郁陶。

缑山西峰草堂作

唐·岑参

结庐对中岳，青翠常在门。

遂耽水木兴，尽作渔樵言。

顷来阙章句，但欲闲心魂。

日色隐空谷，蝉声喧暮村。

曩闻道士语，偶见清净源。

隐几阅吹叶，乘秋眺归根。

独游念求仲，开径招王孙。

片雨下南涧，孤峰出东原。

栖迟虑益澹，脱略道弥敦。

野霭晴拂枕，客帆遥入轩。

尚平今何在，此意谁与论。

伫立云去尽，苍苍月开园。

访少室张山人闻与偃师周明府同入郡

唐·岑参

中峰炼金客，昨日游人间。

叶县凫共去，葛陂龙暂还。

春云凑深水，秋雨悬空山。

寂寂清溪上，空馀丹灶闲。

过缑山王处士黑石谷隐居

唐·岑参

旧居缑山下，偏识缑山云。处士久不还，见云如见君。

别来逾十秋，兵马日纷纷。青溪开战场，黑谷屯行军。

遂令巢由辈，远逐麋鹿群。独有南涧水，潺湲如昔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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