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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炎：东逝水翻作西进浪

来源：生活好品牌时间：2021年01月18日 07:07

原标题：王炎：东逝水翻作西进浪

本报记者吴亦铮文

在中国浩如烟海的诗词歌赋中，有关长江的代表作，最脍炙人口的，当数明代四川唯一的状元、新都人杨慎所著的《临江仙》，一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不仅描绘出了长江的波澜壮阔，也展现出了作者淡泊超脱的襟怀。

杨慎24岁即高中状元，是明代公认的“三大才子”之首，其博闻强记被誉为当世第一。杨慎带着自己的才华与热忱逆流而上，足迹遍布长江上游流域，在贬谪云南30余年间，竭力传播中原文化，令“滇士从者如云”，泽被西南，给后人留下了无数宝贵的精神财富。

所以，研究长江文化，杨慎和他的诗文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今天，我们就来听一听四川省杨慎研究会副会长王炎研究员解读杨慎其人，以及杨慎与长江化不开的情缘。

嘉宾

王炎，1949年生。四川大学历史系77级本科、81级研究生毕业，专业为四川地方史、巴蜀文化史研究。现为四川省社会科学院退休研究员，曾任历史研究所所长、当代四川研究所所长等职。

对话

300年间出了这个状元

记者（以下简称记）：明代持续了近300年，四川只出了杨慎这么一个状元，可以想见这个状元的含金量了。

王炎（以下简称王）：杨慎（1488-1559年）出生在一个特殊的时代、特殊的家庭。他是标准的“官二代”“富二代”，又是“文二代”。但历史最后成全他、记住他的，不是官爵地位、金银财宝，而是“文二代”。所谓“杨状元”“明才子”，就是“文二代”的雅称。

从唐代开始的“科举制”，到明、清最盛。“科举制”就是古代的一种“应试教育”，读些什么书，考些什么内容，如何答卷（除殿试策论外）等，差不多都有“标准答案”（儒家经典）。在“科举制”这种“应试教育”面前，杨升庵被从小抓起，可以说是“赢在了起跑线上”。对他而言，考取状元当然是机遇与荣幸，而考不中进士反倒不可思议。至于中状元，一方面确实是因为他拥有卓越突出的文学造诣和才华，另一方面也与他占有天时地利人和有关。

记：杨升庵中状元，也有一段轶事的。

王：有个民间传说，1508年（正德三年），陕西人吕柟考取状元。那一次原取杨慎为殿试第一（状元），但因杨慎试卷为火所焚而落第。3年后的1511年（正德六年），杨慎才考取进士，被点为状元。我不太相信这个传说，那是把杨状元神话了。

杨升庵的恩师是他父亲杨廷和的好朋友李东阳，杨升庵曾跟随李东阳读书多年，李当时任内阁首辅大学士，正德六年那科，李东阳是殿试试卷主审官，李不举荐他，举荐谁？正德七年，李东阳年老致仕，杨廷和继任内阁首辅大学士，他俩关系非凡。可以猜想，点状元也是必然的，武宗皇帝疏于朝政，不过是画圈而已。

和杨升庵几乎同时的文征明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文征明（1470-1559年），苏州人，原名壁，也是位才子。在诗文上，与祝允明、唐寅、徐祯卿并称“吴中四才子”；在画史上与沈周、唐寅、仇英合称“吴门四家”。文征明出身于官宦世家，早期考取功名，后来却不太顺利。明清时代，凡经过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的，通称“生员”，亦即所谓的“秀才”。文征明生员岁考，一直考到嘉靖元年（1522年）五十三岁，一直未能考取，白了少年头。《儒林外史》中描写的“范进中举”，或许有文征明的影子也未可知。

科举文化传统下的官宦世家，有个风俗，叫“荫蔽子孙”。现苏州博物馆院内有棵百年紫藤，据说是文征明手植，藤架“荫蔽”亩余，就是这个文化寓意；现新都桂湖博物馆（杨廷和旧址）也有一棵百年紫藤，据说是杨廷和（或杨升庵）手植，比苏州那棵更大、更老。杨升庵点了状元，文征明白丁一名，两棵紫藤，命运迥异。

一曲《临江仙》，名冠三才子

记：为何明代四川出的唯一这个状元，就成了“三大才子”之首，在解缙和徐渭之上，这反映出明代四川、成都的文学水平是很高的了？

王：南宋以前，四川文风浓厚，名家辈出，如司马相如、扬雄、李白、三苏等，是中国文化领域举足轻重的高地之一。但在南宋后期，南宋与蒙古在四川鏖战50余年，这给四川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不仅让四川的诸多繁华都市毁于战火之中，最深远的影响，就是让四川的文化水平一落千丈。

大量的珍贵史册典籍被毁，大量的文人大家东迁，让四川在元代和明代前期陷入了文化低谷。城池的损毁可以重建，经济的低迷可以重塑，但文化的低谷却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走出。在数代人的不懈努力之下，明代中期，四川的文化水平终于恢复到了一定的程度。新都杨家就是其中的代表之一，杨慎所在的新都杨家，是明代非常著名的文人家族，不仅杨廷和杨慎父子是卓越的文学家，其家族更是以“一门七进士，宰相状元家”而显赫一时。

记：杨慎这个“三大才子”之首，具体体现在什么地方？

王：《明史》本传称：“明世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慎第一。”这充分说明了杨慎不仅文学造诣极高，而且知识面非常广博，堪称百科全书式的文学家。

杨慎不仅对经、史、诗、文、词曲、音韵、金石、书画无所不通，而且对天文、地理、生物、医学等也有很深的造诣。他一生存诗2300余首，现存368种著述（一说有400多种）。其中小学有《古音》七书、《丹铅》诸录、《六书博证》等；经学有《升庵经说》《易解》《檀弓丛训》等；文学有《升庵诗话》《艺林伐山》《全蜀艺文志》等；史地有《云南山川志》《南诏野史》等；诗词有《升庵诗集》《升庵长短句》《陶情乐府》等。

杨慎最著名的作品，当属《二十一史弹词》中的《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这是第三段《说秦汉》的开场词。清初毛宗岗父子评刻《三国演义》时，将其移置于《三国演义》卷首，让这首词随着《三国演义》的广泛传阅，变得广为人知起来。到了近些年，随着被改编成《三国演义》电视剧的片头曲，这首词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中国人耳熟能详了。

江声月色那堪说

记：以长江为题的诗词，杨慎的《临江仙》与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是绕不开的。

王：杨慎的《临江仙》，与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作为歌咏长江的经典之作，早已享誉海内外，两者虽是不同时期所作，但在词中体现出的情感却颇有相似之处。

杨慎作这首词时，是在因“大礼议”受廷杖，削夺官爵，定罪为谪戍，终老于云南永昌卫之后。但是他到达云南后，并没有因为谪戍而消沉，而是经常四处游历，观察民风民情，还时常咏诗作文，以抒其怀。他在云南三十余年，足迹几乎遍布云南。每到一地都会与当地读书人谈诗论道，并留下大量的诗篇。《临江仙》作为《二十一史弹词》第三段《说秦汉》的开场词，借的是长江之景，抒的是彼之胸怀。

至于这首词作于何处，这个目前存疑，有一说是作于四川泸州长江之畔，也有一说是作于云南谪戍之地，我个人更倾向于后者。这是因为，其一，《二十一史弹词》是杨慎贬谪云南所著，没有太多证据表明《临江仙》是例外。其二，《临江仙》整首词是借长江而抒情，对于杨慎这样的文学大家来说，放飞思想和情感，完全不需要身临其境方可填词。

记：我注意到，杨慎的诗词中，以长江为题的并不少见？

王：是的。除了《临江仙》，杨慎的《宿金沙江》也传唱甚广：“往年曾向嘉陵宿，驿楼东畔栏干曲。江声彻夜搅离愁，月色中天照幽独。岂意漂零瘴海头，嘉陵回首转悠悠。江声月色那堪说，断肠金沙万里楼。”要知道，无论是嘉陵江还是金沙江，都是长江上游的主要河流。

除此以外还有《病中秋怀八首》《咏柳》《六月十四日病中感怀》等。波涛滚滚、气势滔滔的大江大河，对于文人墨客来说，往往都有着难以抵挡的吸引力，能够寄托他们的情感，放飞他们的思想。因此，不光是杨慎，中国历史上的诗人词人们，都对长江情有独钟，以其为题的诗词数不胜数。长江在中国人的眼中，并不只是一条承载着生活与交通的水道，更是被赋予了深刻的文化内涵，川流不息地传承着华夏文明。

逆流而上的教化之旅

记：杨慎谪戍云南的旅途，也可以看成是一条长江文化逆流而上的教化之旅吧？

王：杨慎著有《滇程记》一书，是贬为谪戍云南永昌纪程之作，记述自江陵至公安为首程，自公安经常德府、沅陵，芷江、晃州、镇远府、贵阳、普定、普安、亦资孔、曲靖府、昆明、楚雄城，到下关、大理、龙尾关至永昌府。逐日记驿亭，山川、风物，间有考说。所载多属作者亲闻目见，翔实可信。从他的行程记录来看，虽未全程沿着长江的干流逆流而上，却也与长江的众多支流产生着诸多交集。最重要的是，杨慎到了云南以后，对文化在当地的推广与传承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杨慎在云南，致力于对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文化教育。在他身体力行的带动下，西南各地社会阶层对国家有了更强的向心力与凝聚力。杨慎亲力培养出的“杨门七子”在云南文艺发展史上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们的诗文创作与学术成就是明代云南文化繁荣与兴盛的见证。同时，杨慎还为民族和谐、国家统一竭尽全力。他39岁和68岁时，两次穿戎装、率家仆，协助官府平定不法土司、土官发动的叛乱。杨慎更应丽江木府邀请，为木府题写“为国干城”匾额，鼓励木府土司忠于国家、融入中华民族。

凡此种种，我们都可看到，逆流而上的杨慎，的确身体力行地为边疆地区带去了先进的文化。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长江，千年以来通过无数像杨慎这样的播种者，不断地促进着中华文化的交流激荡和民族融合。

手记

2021年1月12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不知有多少人，在赏析这首《临江仙》时，会和我一样，忍不住浅吟低唱起来。诚然，《三国演义》电视剧的经典传播，让这首由《临江仙》谱词而成的电视剧主题曲深入人心。细细品味词中的意境，从中传达出的那种壮阔、豪迈、潇洒，配上旋律，配上画面，更是让人沉醉其中，情难自禁。

这首《临江仙》的作者，是明代新都人杨慎。新都杨家，在明代可谓显赫一时，总共出了一位宰相、一位状元、七位进士，人称“一门七进士，宰相状元家。”其中，杨慎的父亲杨廷和是明武宗时期的首辅，在武宗驾崩、世宗未继的37日中，杨廷和甚至成为大明帝国实际意义上的最高决策者。

顶着父辈的光环，杨慎24岁即高中状元，担任翰林院修撰。虽然其父位高权重，但杨慎并未在父亲的荫蔽之下沽名钓誉，而是以才华和正直闻名于世。

杨慎是明代公认的三大才子之首，在解缙和徐渭之上，其博闻强记被誉为当世第一。他才华出众，一生所存诗词约2300首，所写的内容极为广泛，不仅有“滚滚长江东逝水”的雄壮，也有“肠断金沙万里楼”的温柔，更有“谁把太空敲粉碎，满天星斗落人间”的浪漫。

杨慎的一生，精彩，却又充满了悲剧色彩。他虽年少得志，但为人刚直，不谄媚附上，勇于担当，正因为此，在世宗朝的“大礼议”中触怒了嘉靖，被贬谪云南永昌卫（今云南保山市），并在云南度过了30余年光阴，最终客死异乡。

杨慎贬居云南期间，竭尽全力传播中原文化，在他的影响和带动下，“滇士从者如云”，其中有著名的“杨门七子”，对当时文化落后的云南产生了深远影响。

虽然杨慎被万里远戍，长期罢黜，但他却带着自己的才华与热忱，走出天府之国，逆流而上，泽被西南，给后人留下了无数宝贵的精神财富。由杨慎可见一斑，长江作为中华文明的母亲河，不仅承载着中国人的生活与交通，也承载着文化的精华，随着江水，顺流逆流，浸润了长江流域这片广袤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