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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读 | 余泽民:不写作的翻译,很难成为好翻译

来源:生活好品牌 时间:2026-08-10 22:07

8月9日,著名翻译家、作家余泽民带着新出版的中短篇小说集《天笼》在苏州慢书房做了一场分享会,与读者谈起一段让他重新提笔写小说的经历,谈起翻译与写作互相反哺的关系。

一条没有设计的路

2021年春,余泽民在匈牙利住了10天院。这次不算愉快的经历让他很受触动,创作了《天笼》这篇小说。

“我当时在病房里,四人间排了七八张床位,很紧,我住院期间,有人进来,有人去了ICU,有人离世。”余泽民回忆,当一个病人去世之后,护士会进病房,用白布围住逝者的病床,和其他病人说,再等一等,他灵魂散去之后再拉走。“我就躺在病床上,望着白布的上方,看看会不会有‘烟’(灵魂)冒出来,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很可笑,但在当时特别现实。我每天都会想到底有没有灵魂?如果有,它是集中在一个器官,还是散漫在整个机体里?是怎么从身体里出去的?灵魂到底走没走?是不是我没看见?如果有灵魂,我用什么样的方式表现它?”这是《天笼》这篇小说的开始,这篇小说就是写一个灵魂的离去。

《天笼》先是登在国内著名文学期刊《江南》上,后经一位汉学家翻译成匈语,引起不小的讨论,再后来又被翻译成德语传播。

余泽民的写作既有医生看待问题的准确性,也有心理学家的细腻,同时又有文学家对语言的敏感与想象力。但对两位匈牙利诺奖得主作品的成功翻译,多少掩盖了余泽民小说创作的实力。

事实上,余泽民从没有想过做翻译工作,更没想过成为一名作家。余泽民毕业于北京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随后考入中国音乐学院攻读艺术心理学硕士。这样的学历背景让他“当时最大的梦想是开一条自己的午夜热线”。

1991年,26岁的余泽民去了匈牙利。做过多种职业,寄居在朋友家里。那段漂泊给了他大把时间去观察周围的人,去想自己与周围人的关系。他开始写日记,“只是一种记录,从来没想说写一篇小说,打死我都没有这个野心”。

转折出现在1998年。作为助理、翻译,他陪匈牙利作家拉斯洛沿着李白的足迹在中国走了一个月。余泽民和拉斯洛在1993年前后就认识了,“有生以来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作家,又陪他到中国,每天都住在我妈妈家,睡在一个房间,朝夕相处,从早聊到晚。”而在上世纪90年代,“作家是非常神圣的,对我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一个职业”。回到匈牙利后,余泽民对拉斯洛的写作产生了好奇,硬着头皮翻着字典翻译他的小说,“我的翻译是这么开始的,一是想了解他,二是想自学匈语,那时候我的口语和听力还凑合,但是还没有到达阅读小说的程度,他勾起了我的兴趣。”

1999年到2002年,余泽民像着魔一样翻译。2000年,他在翻译一篇瑞典小说时,“翻了几页就觉得特没劲,我肯定写得比他好。”他不想往下翻了,干脆改写,但改写也行不通,索性重构了一个中国家庭的故事,把自己对父母关系的感受投射了进去。这篇小说叫《匈牙利舞曲》,是他的处女作。

“我去匈牙利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我父母对我们特别宽容,可以让我转专业,甚至丢掉当时大学生的干部指标,把档案调到街道,弄一个待业证出国。包括我弟弟,他是学自动化管理的,但是喜欢打鼓,跟窦唯组乐队,给何勇、张楚打鼓。我父母非常开放。”

但因为读书、住校的关系,余泽民跟父母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但出国之后,当他给父母写信时,才突然意识到跟父母的疏远,“尤其是跟我父亲,我突然想起来,我在家都不叫‘爸’,而是叫‘哎’”。

但他没有立刻走上作家之路。写了之后谁也没给看,“周围人谁都不知道我在写小说”。2005年,一位在匈牙利的华商想拍一部连续剧,找他合作做翻译。余泽民说:“我不仅能翻译,自己也写一些故事。”他把之前写的中短篇发了过去,过两天对方告诉他,在国内出版了。那几个月,《当代》《十月》《作家》等杂志把他的十几篇小说相继发表了出去。同年,作品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同时入选的还有徐则臣和张楚。

但余泽民依然没有全职写作。“我生活在匈牙利,和中国的读者没有交流”,翻译依旧是他与文学世界对话的方式。

2025年拉斯洛获诺奖之后,作为翻译家,余泽民再次热了起来。周围的朋友劝他,“你自己也要接着写”,在大家的催促下,《天笼》这部书才得以出版。

创作像野草一样生长

“在外语中安身,在母语里安心。”翻译给了余泽民安身的凭仗,写作则是他返回母语的路径。两种身份在他身上缠绕了三十余年,最终交汇在这本薄薄的集子里。

余泽民形容自己的写作是像“野草一样生长”,他的写作没有目的,他没有想过去发表,更没设想读者想看什么。

这部集子里,每篇小说的起点都不同。《火凤凰》源于余泽民布达佩斯有轨电车上看到的一幕:一个又骚又臭的流浪汉坐在角落睡觉,乘客都躲得远远的,一个匈牙利小孩下车前特意绕过去往他手里塞了点钱。那个场景一直在余泽民的脑子里转。“太感动了,我做不到的。我想流浪汉醒来之后,发现手里有钞票,可能会觉得真有天使来过”。他想把这个场景写下来,以此为出发点,最终写成了一篇小说。

这部小说集,前三篇和后两篇跨了20多年,语言上有很大的差别,余泽民说,“因为这20多年里的翻译其实给我了很多的养料。”最典型的影响来自诺奖作家拉斯洛对长句的使用。拉斯洛说,有的作家喜欢短句,有的喜欢长句,他选择长句是因为“有话可说”,长句不让你插嘴,一直保持一个长叙述。他还有一个解释:“句号属于上帝。”他认为,常人说话不会有一个完整的讲述,除非他死了。所以他尽量不用句号。

“我理解了他的理念后,就试着在《天笼》的开头用长句试一试。”余泽民说,“长句是一个手段,让大家一直跟着读,慢慢可以相信你的叙述。”

余泽民的写作,与其他海外华人的创作有很大不同。余泽民说,“我并不想当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海外华人作家,我不是写完全纪实性的,更不是写华人的奋斗史,基本上是写在一个异域的、欧洲文化的背景下的华人的心理冲突或者感情纠葛,或者说是对于自己身份的重新认识。”从这一点说,他的小说具有了世界性,小说背景可以放在捷克,也可以放在非洲。

翻译家、作家,对于自己的双重身份,余泽民如此评价,“不写作的翻译很难成为好翻译。因为写作的经历,你对词语的敏感度会大大增强。”他认为,翻译与写作在他身上互相反哺。这20年间,即便是时不时才会想起来写一篇小说,他也出版了10部自己的文学作品,对于今后的写作,他说,“我希望从今年开始,翻译和写作齐头并进”。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朱亚萍

原文链接: 深读 | 余泽民:不写作的翻译,很难成为好翻译 https://www.shhpp.com/newsview412175.html

分类:美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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