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极端自负，总自诩“当代学术与文化界的第一人”，还嘲笑陈寅恪无非“记性好”（

来源：生活好品牌时间：2026-11-09 01:52

胡适极端自负，总自诩“当代学术与文化界的第一人”，还嘲笑陈寅恪无非“记性好”（何炳棣语），可他最大问题恰在于学识比较浅薄。所以有时就会显得滑稽。有人就说，“古今为文而浪得虚名者莫逾胡适”，甚至如此学问荒陋之人居然成为几代学术偶像，乃莫大耻辱云云（陈永正主编《百年文言》页532）。

想起一段真实“名场面”，倒确实颇能窥测胡适学问“底细”的。话说1923年12月，真正学问厉害的王国维还未投湖，正安然当着“南书房行走”，学界新晋领袖胡适谒见，“小王见大王”了。两人谈了个把小时，王老师请教小胡一个问题，中国旧小说《薛家将》里出现好几次“弑父”，有何意义？胡适颇纳闷，不懂问这个干嘛，敷衍回道，“希腊古代悲剧中常有这一类事”，老王听闻也就不语了（《胡适日记》1923.12.16）。这事的“华点”在于：以胡适的储备，他至死都不会明白，他此回真是露怯了，而王国维大概也得以一探虚实。

实际上，老王的用意很明显，探询的是彼时欧陆最新潮的弗洛伊德学说，所问主题则是日后很常识化的“俄狄浦斯情结”，他必然以为胡身为留美常青藤哲学高材生，当很熟悉这套理论的，岂料人家闻所未闻，只能漫应之。从这事上，我们大抵也能得一判断：古董老王做学问真很预流，时刻关注世界动向，即便他早就捐弃故技改宗考据了；倒是“新学巨子”胡适之，对于本专业之最新进展，竟如眢井瞽人，咄咄怪事。这种不应该，好比一海归北大文学教授从未听过哈罗德布鲁姆，不晓得“西方正典”为何物，俨然有类当初惠斯勒调侃王尔德的那般：别看这厮张口闭口艺术，实际上此公“对艺术的了解不超过对衣服是否合身的了解，还居然有勇气发表意见——而且还是别人的”。

胡适做学问，就是有这个问题。他是读书颇杂，思维敏锐，但多不深入，短板也明显。他本哲学出身，金岳霖说“西洋哲学与名学非胡先生之所长”；他好谈史学，可唐德刚就说他“西洋史学亦非胡先生之所长”；他偶尔也讲点乾嘉朴学，章太炎就打脸说“胡于语言文字，向来粗疏”；他是新文学首席，可偏偏诗文都不佳，关照有加的安徽老乡刘文典就说“适之先生样样都好，就是不大懂文学”。甚至，在后辈粉丝夏先生的眼中，胡适之连“文学批评”都没资格谈的，曾公开批他“返国之后，早无意追逐西洋文学.....现在西洋文学批评他也一窍不通”（周泽雄《知识分子的笔墨事功》页228）。

也就是说，即便在他己方阵营里，当那些学有专精的师友，一一去检视他这位“很早就拥有了领袖群伦的学术地位”的“中国伏尔泰”的专项成就时，几乎都认为他不合格，还是大外行。这么“合订本”起来看胡适的学问成色，就比较了然。而之所以会如此，原因也很简单，胡适之这个人生性好动好名，素来坐不住冷板凳，不说年轻时就爱玩了，留学日记里“打牌”才是高频词，博士能毕业都是侥幸，成名后更是席不暇暖于应酬、行政、演讲及政事，都没多少时间可静下心来读书，焉能博学如王国维陈寅恪钱锺书？没有谁是三头六臂，时间是最公平的。我若非翻阅《胡适日记》，都不晓在1943年以前，他连《水经注》这等文史基础书都没怎么读过。

所以，当年的胡适之，对着后辈何炳棣嘲笑陈寅恪学问不过尔尔时，何内心是甚感滑稽的。尽管他不好当面反驳，唯唯否否而已，但心中自有判断。他觉得，人家老陈学问，那是公论的“清新深广世罕其匹”，哪至于你胡老师口中这么不堪？所以，晚年何炳棣写回忆录，还得出一个结论，认为胡老师内心是过于自负的，而且怎么都不肯承认“其他当代学人有比他更高之处”（《读史阅世六十年》页322）。这就是说，胡适到老，还是自封乃文起八代之衰的本土“文艺复兴之父”，是当代“第一人”的。一个人的自我感觉，与别人的观感，那差距可以很离谱的。

但话说回来，身为“学术家”的胡适，学识真有这么不堪吗？我倒不觉得。平心而论，胡适固然是样样通样样稀松，但他就最胜在眼光好；而且就如唐德刚总结的那样，就“学问的宽度”而言，他无疑“样样都来的一脚踢”的槃槃大才。眼光极好，又什么都懂，又恰好时运并济能成为一呼百应的“文坛宋江”，“开山大师”之位舍他其谁？问题可说就这么简单。你要谈具体的那一门，胡适似乎都不如人，但综合而言，如他这般可以纵观古今盱衡全局的大才，整个民国都找不出几人来。起码有10个以上学术领域，他都是指点江山擘画蓝图的开创者，此般站位也是并世无第二人的。从这一点看，胡的自负是有理由的，他确实是个奇才。杨联陞曾说学问家得谈“第一流与第一线”，按其评判分类法，胡适无疑稳居“第一流”，即有争议，也必然不害其在“第一线”。

实际上，晚年胡适之，对自身缺欠也有过反省。1960年某晚，谈到深处，他突然对何炳棣说“今天我非要向你讲实话不可”，自承念农科出身，在哥大改读哲学不过两年，“根本就不懂多少西洋史和社会科学”，不敢强求同仁云云，听得小何也是泪眼婆娑，感慨“唯具十足安全感的人才会讲出如此坦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