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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昱村：与生俱来的潇洒和纯真｜锐评

来源：生活好品牌时间：2021年01月11日 08:34

原标题：刘昱村：与生俱来的潇洒和纯真｜锐评

作者 | 刘昱村

来源：读书村（微信公众号）

有人说，史湘云是曹雪芹按照魏晋名士风度塑造出的一个女子，我赞同这种说法，她在《红楼梦》的众多女子中，如一缕清风，潇洒率性，像一泓泉水，清澈见底。她虽然命运不济，却是那种有一点温度就快乐，给一点阳光就灿烂的人，多少读者迷恋她，欣赏她，为她忍俊不禁，为她无声叹息，她的判词是：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憨直淘气的个性

史湘云是贾母的侄孙女，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死了，由叔叔婶婶抚养长大。到她这一代，史家已经家道中落，仆人很少，针线活都靠家里的女眷完成，所以她长到稍大一点，也要参与其中，曾因宝钗话家常，她就红了眼圈说每日做活累得慌；贾母虽然喜欢她，常接她过贾府来，但待她没有待宝玉、黛玉亲，宝黛委曲的时候，或笑得喘不过气的时候，都是可以“滚”进贾母怀里，多么甜蜜，多么温暖。史湘云的生活里，没有一个长辈可以这样庇护她，宠爱她。她是一个孤儿，寄人篱下，拼命劳作，最大的快乐就是渴望姑奶奶接她来贾府，和姊妹们呆几天。她身世可怜，是进了薄命司的女子。

但是，这样一个女孩，却活泼开朗、简单快乐，憨直淘气、坦荡洒脱。她既没有像黛玉那样为爱情、为未来不尽的担忧焦虑，也不似宝钗那样刻意把人做得那么完美。她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喝到高兴时，就变成一个豪放的女诗人。也许因为她无拘无束的性格和纯真的天性，她的诗富有灵气，与黛玉，宝钗不相上下。

在第四十九回和五十回中，史湘云第一天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男子模样，黛玉笑他，是孙行者来了。她索性把大褂里面的装束展示给众人看，更加轻便简洁，大家都赞叹说，比她打扮成女儿的样子更俏丽。当晚下了一夜大雪，第二天，姐妹们约好去庐雪广（读眼）拥炉作诗。早上，她听说有新鲜的鹿肉，就和宝玉商量着去要了一块，到庐雪广里用铁炉、铁叉、铁丝蒙烤着吃，还招呼平儿、凤姐、探春和宝琴一起吃。面对姊妹们的嘲笑，催促，她一边大嚼廘肉一边说：我吃了这烤肉，才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要不是有这鹿肉，今天定是做不了诗。见她一群人吃得酣畅，黛玉讥讽道：哪里找这一群叫花子去！算了，今天庐雪广遭劫，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庐雪广一大哭！湘云却冷笑道，“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宝钗也笑着说：你过会儿如果诗作的不好，把那些鹿肉掏出来，用这雪压的芦草摁上些，才算完了些劫。到了联诗的时候，湘云果然才思敏捷，不但联得又快又好，而且一个人和黛玉、宝钗、宝琴三人斗诗，后来一汇总，果然她的最多，大家都笑道：这都是那鹿肉的功劳。

多么可爱的形象，多么鲜活的性格！

在六十二回中，宝玉过生日，但当时贾母和王夫人去宫中守制，凤姐小产，探春代为管家。国丧期间，不好专门为宝玉庆生，姐妹们就凑份子，从外面置办酒席，悄悄的过。恰逢当日又是薛宝琴、邢岫烟、平儿的生日，姐妹们就凑在一起，在园子里的芳沁亭边，芍药欗中红香圃三间小敞厅里置了四桌酒席。一开始大家还只是吃酒，抓阄行令，吃得斯文，后来就开始猜拳，这特别合湘云的脾气，她大呼小叫，不亦乐乎。在她的带动下，红香圃一时“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而到大家快散席的时候，却不见了湘云，大家到处去找都不见。过了一会，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地过来，让大家快去瞧，说云姑娘喝醉酒，在小山后面的青石板上睡觉呢。姊妹们悄悄过去，见湘云已经在青石板上睡着了，芍药花瓣落了一身，头上、脸上、衣服上都是，用巾帕包了一包花瓣枕在头下，引得一群蜂蝶围着她转。手中的扇子掉在地上，也快被花瓣掩住了，她梦中还咕咕哝哝说着酒令：“泉香而酒冽，玉盏盛来琥珀光……”

我们读到这里，多么喜爱这个憨直淘气的女孩，她就像我们邻家的妹妹，那么真实，那么可爱。

在史湘云的心里，没有主人和仆人之分，只有姊妹和伙伴。她见大观园里的女孩们，不管主仆，一律姐姐妹妹相称。小时候，她曾和袭人一起住在贾母房中的暧阁里，关系很好，无话不说。长大后，也一直叫袭人“姐姐”，给袭人送的绛纹石戒指，她自己巴巴地送来。而袭人也不把她当外人，常烦她做针线活，后来听宝钗说了她的艰难，才做罢。她的丫鬟翠缕是非常幸运的，湘云一直把她当成朋友。在第三十一回中，两人谈起阴阳的问题，十分认真，延伸到周围的人和物上，直到捡到宝玉的金麒麟，像两个认真做学问的傻子，让人一想起她，脸上就有微笑，就像书中《乐中悲》曲里唱的：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

至真至纯的天性

史湘云第一次正式出场，就好像得罪了黛玉，那天正在看戏，凤姐指着台上一个小戏子说：这孩子打扮起来活像一个人。众人都知道凤姐指的是谁，却不说，直性子的湘云立即接话：我知道，像林姐姐。急得宝玉直给她使眼色。这件事情，林黛玉根本不生湘云的气，她对湘云是不设防的，湘云的那一嘴，不过是中了凤姐下的套，黛玉生宝玉的气，心想宝玉你若是知己，你的一提醒，不是昭告天下，我就是那个心眼最小的人吗？

湘云到大观园来玩，一开始是住在薛宝钗那的。她那么单纯淘气，与宝钗住在一起该有多么不舒服。宝钗是一个冷美人，她的闺房雪洞一般，一没有玩器装饰，二是床上的纱帐、被褥十分朴素。宝钗独自在屋子里的时候，大多数时间在做针线活，这一切，和史湘云的性格不相融。宝钗虽然像姐姐一样照顾她，但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要天天和一位长辈一样的姐姐住在一起，真是无趣。后来她再过贾府来小住，基本就住在林黛玉屋里了，黛玉的闺房是这样的，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湘云该有多么喜欢。她在黛玉房里的睡姿是“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多么恣意，多么酣畅。

而林黛玉对史湘云也是非常率真的，在湘云扮成男子的那一回，她直接说湘云是“孙行者”，一点也不怕她生气；在宝玉过生日那晚，大家又聚在怡红院玩占花名游戏，湘云掣的是海棠花，附着的一句诗是“只恐夜深花睡去。”黛玉戏谑道，应该把“夜深”改为“石凉”，暗嘲湘云白天醉卧芍约圃的事。而湘云立即指着自行船与黛玉说，快坐船家去罢。暗指宝玉曾一听到有人说船或看到船型摆件，就哭闹说是有人接黛玉回苏州去呀。两个小姐妹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吵吵闹闹，实则率真坦诚。

第七十五回，中秋夜应贾母要求，大家在凸碧山庄厅前的平台上设酒赏月，那天晚上，因为家中诸事不顺，大家都强颜欢笑，贾赦、家政等人陪贾母乐了一阵，尽了孝道就走了。贾母把余下的人并成一桌，说着话的时候，远处桂花树下传出呜呜咽咽的笛音来。笛声虽然悠扬动听，但伴着一轮冷月，未免忧伤凄凉，人人都坐不住了。黛玉更是对景伤情，暗自落泪。湘云见状，赶紧过来安慰她，并提议两人联句。她们悄悄离开，下到山下的凹晶溪馆，坐在两个湘妃竹凳上，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水中一轮明月，微风一过，令人神清气爽。两人以“三五中秋夕”为第一句，一路联下去。两个姑娘都是清纯之人，有灵气，有才华，所以行云流水，一气联了二十二韵，至到全书的经典诗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的出现，这也像一句谶语，暗示了两个姑娘悲惨的人生结局。所以一直在暗处静静欣赏的妙玉也忍不住出来打断她们，三人一起到栊翠庵中饮茶，妙玉也诗性大发，一人接联了十三韵。湘云那天本是住在李纨的稻香村，但夜已太深，她就还去了黛玉那里，两人都是一夜无眠。这也是两位姑娘最后一次联诗，最后一次心灵的对话，她们心心相印，无限惆怅。

云淡风清的人生

在警幻仙境，宝玉翻到史湘云的判词时，看到上面画着几缕飞云，一湾逝水，这不仅是她性格的写照，也是她命运的暗示。

湘云在黛玉来贾府之前，曾经也在贾母身边呆过，和宝玉也亲密无间。她因为从小说话“二”“爱”不分，所以她叫宝玉，总是“爱哥哥”、“爱哥哥”,为此没有少受姊妹们嘲笑。有很多学者认为湘云对宝玉也是两小无猜，如果没有黛玉，他们两个的情感会进一步发展。我不认同这种观点。不管湘云对宝玉，还是宝玉对湘云，都是最纯真的兄妹之情。

湘云第一次见宝玉，就要烦着他玩，完全是一种小伙伴的样子。有一次黛玉取笑湘云，结果又被湘云打趣，黛玉追着要打湘云，宝玉赶紧护着，“饶他这一遭罢。”湘云夜宿黛玉屋里，宝玉晚上赖在黛玉房里不走，袭人催了几次才回去，一早便披着衣服，趿着鞋子过去看他们，见黛玉把被子裹得严严的，而湘云“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宝玉害怕她受凉，赶紧给她把被子盖上。黛玉和湘云起来梳洗后，宝玉用湘云的洗脸水洗脸，然后求湘云给他梳辫子。当着黛玉的面，宝玉和湘云的亲近没有一点做作，没有一点男女私情。而当他看到薛宝钗雪白的手臂，情不自禁地想着，这个膀子要是长在林妹妹的身上或许可以摸一摸，偏长在他身上。所以宝玉对湘云的情感是比对黛玉和宝钗还要深厚的兄妹之情。

在第三十一回，湘云来贾府小住，与丫鬟翠缕住怡红院去给袭人送戒指的途中，主仆二人大谈阴阳的学问，却在雪里捡到了一个金麒麟，这个金麒麟比湘云一直佩带的那个金麒麟还要大，还要好看。翠缕就说，这个捡到的金麒麟是阳，而湘云身上配带的那个小一点的是阴。到了怡红院才知道，她们捡到的是宝玉遗失的金麒麟，而宝玉是要把这个送给湘云的。有学者说这一回的题目中“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暗示着宝玉和湘云最终成为夫妻。

其实不然。这一回中，宝钗先前说，湘云还有爱穿别人衣服的习惯，去年三四月，她把宝玉的袍子、靴子穿上，抹额也勒上，哄得老太太一直叫“宝玉，你过来……”，这就是两个“兄弟”一样的小伙伴。王夫人也曾提到湘云“眼见有婆婆家了”。宝玉见到金麒麟后又始终没有提到把其送给湘云。而且，紧接着下一回中，贾雨村来访，要见宝玉，宝玉心烦，湘云劝宝玉说，现在长大了，你不爱读书考举人的话，也要会会这些官场的人，谈谈仕途经济的学问。话音未落，宝玉就下了遂客令，说姑娘请到别的姊妹屋里坐去吧，这里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从这一点上，两人还没有达到知己的情分上。

从脂砚斋的批注上得知，宝玉的这只金麒麟最后到了青年才子卫若兰手上，暗示着湘云会嫁给卫若兰，而且两人的感情很好。但好景不长，卫若兰英年早逝，留下湘云孤独守寡。又有学者说，贾府被查抄败落，宝玉看破红尘出家后，遇到湘云，两人再次结合，白头到老，合了那句“麒麟伏白首双星”的伏笔。

我是不赞同的。宝玉既已离家出走，也就是已经“出世”，可能和书中最开始那个甄士隐一样的状态，一样的命运，一样唱起《好了歌》。他也许比甄士隐更疯癫，更痴傻，四处流浪，混沌无知。湘云在一个偶然机会，遇见了意识极度痴傻，身体极度衰弱的宝玉，把他领回家，像亲人一样，陪伴他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

至于湘云，她一生都没有把儿女私情看得有多重。有人待她好，她就全心回应；如果身边没有爱人了，她依然会努力生活，笑看人生，至于富贵贫穷、生老病死对她没有丝毫影响，就像那几缕飞云，一湾逝水，潇洒、简单、明了，就像书里《乐中悲》曲里唱的：

襁褓中，父母叹双亡。

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

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

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

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

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作家简介：刘昱村，在报刊及网络发表有散文、小说作品多种，现居陕西汉中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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