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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爱，以善，以感激，以良心 —— 怀念童道明先生

来源：生活好品牌时间：2020年06月28日 01:00

原标题：以爱，以善，以感激，以良心 —— 怀念童道明先生

6月27日是中国社科院研究员、著名翻译家、戏剧评论家童道明先生逝世一周年之纪念日，特发此文致敬和缅怀童道明先生为戏剧翻译、契诃夫研究和戏剧批评的构建和发展做出的巨大贡献。

以爱，以善，以感激，以良心

——怀念童道明先生

李静

童道明先生是个会讲故事的人。开会了，别的评论家说观点，到了童先生，他就微仰起头，缓缓开口，空气里骤然腾起诗意回忆的负氧离子，沙哑的嗓音像磁针转在老唱片上。会议室静悄悄的，我们都沉浸在这从容轻缓的声音里。童先生的故事讲完了，观点也就说完了——委婉、诚挚、善意、洞见，尽在其中。那种含蓄蕴藉的忠恕之道，唯有真正的老先生方能为之。

童先生讲述的都是别人的故事，很少讲到他自己。像是急于弥补什么难以忍受的痛憾似的，在童先生离去之后，我去他的文字里找他，找他的故事——权当补上最后那次相约而未能实现的倾谈。

的确找到了一些。我讶然看到，在童先生的记忆里，没有阴沉怨怒的石头，只有爱与感激的花瓣：

70多岁的时候，他忆起幼年的一个晚上——他突然醒来，发现母亲不在身边，惊恐，从床上爬起，却见年轻的母亲在灯光下悄悄伏案写诗。夜，灯，母亲与诗，在这幼童空白的灵府中刹那间融为一体。这美丽的剪影抚慰了他的一生。成人之后，他一直生活在文学的幸福中，如同幸福地生活在母亲怀中。他的文字轻柔温暖，好似母亲的不忍之心。

童道明先生

童先生的姨母很爱他。在他78岁的时候，这位几近痴呆的老太太过104岁生日，儿孙们把满头银发的童先生拉到她面前，考她：这是谁？她立刻回答：“我姐姐的孩子。”她经常把童先生的好几本书抱在膝头，别人问她：这是谁写的？她立刻回答：“我姐姐的孩子。”

70多岁的时候，童先生仍记念自己的高中语文老师李慕白——李老师在上世纪50年代的作文课上反对假大空的“新八股”，批评小童同学的作文错字太多，给出便于畅快发挥自由感受的作文题目，提倡“辞达而已矣”……动乱时期来临，李慕白老师和妻子双双自杀。后来，李老师的女儿——演员李婉芬写了部以她父亲为原型的话剧《老师啊，老师》，由北京人艺演出。童先生记下了这一切。

童先生对一部苏联剧本《工厂姑娘》心怀感激。1970年，童先生下放到河南息县的干校劳动，除了四卷毛著和一本语录书之外，还偷偷带去了这个剧本。在繁重而无意义的劳动间歇，他反复偷阅，烂熟于心，遏止不住翻译的冲动。终于趁请假去信阳看病之机，躲在招待所，三天内将它译完。诊断结果出来了——严重的“强直性脊柱炎”，他却毫不在意，只为译出这样的句子而欢喜：

爱情可不是长椅上的声声叹息

爱情也不是月光下的双双倩影

那时，他想出了一个道理：在动乱时期里当知识分子是很难的，但让一个已经是知识分子的人不再当知识分子，那可能是更难的。

他想念诗人卞之琳先生。卞先生逝世后，年轻同事张晓强告诉他：“卞先生喜欢吃马铃薯片。”“为什么？”“他喜欢听马铃薯片咬碎时发出的响声。”童先生怔住了，写下一句话：“卞先生好寂寞。”这是童先生的心。他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响。那声响静默而疼。

童道明先生在书屋

从上世纪80年代中期到2012年，每年的大年初三下午两点左右，童先生都给于是之先生拜年。从于先生任北京人艺院长时，到退休后，到患了阿尔茨海默症，到无知无觉地躺在北京协和医院的病床上，童先生每年都准时出现在他身旁。每当他走进病房时，夫人李曼宜女士都对于先生喊：“老童来看你了！”有时于先生毫无反应，有时会有两滴泪，从半闭的眼睛滑落到脸颊上。2013年初，于是之先生辞世，他的灵车缓缓绕行首都剧场一周，向他倾情毕生的北京人艺作最后的告别。这提议，是知交童道明先生提出的。没有什么比此举更能合乎于是之先生的心意，也更能安慰世人。“我像爱俄国作家契诃夫那样地深爱着于是之。”“能够得到于是之老师的信任，说明我做人还是及格的，因为是之老师能够非常敏锐地发现一个人身上的庸俗。”是的，一个人爱他的朋友可以如此之深，以至于让他成为衡量自己的标尺。

在童先生的感激名单里，有一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拉克申。他是童先生留苏时期的老师，唤起了他对契诃夫的爱，他的一句临别赠言“童，不要放弃对于契诃夫和戏剧的兴趣”，决定了这位中国留学生的一生——爱恋、研究、传播契诃夫。写《契诃夫传》，翻译契诃夫的剧作、小说和书信，到了晚年小宇宙爆发，身体力行戏剧创作，单是契诃夫题材，就写了三部曲——《我是海鸥》《爱恋契诃夫》《契诃夫与克妮碧尔》，这是童先生的半生。

可以说，若没有童先生，契诃夫戏剧在中国不会如此深入人心。我们对契诃夫戏剧的爱，是伴随着童先生沙哑的嗓音和温暖的微笑的。他的所有言说，重中之重不在那些技巧分析，而在这样一句话：“想把契诃夫当作自己的戏剧导师的人，便要把‘像契诃夫那样地去爱人’奉为自己的一个道德使命，努力做个善良的人。”他还发明了一句响当当的格言：“善良是一种生产力。”

童道明先生编著的图书封面

想必许多文学人并不认同这种关于“善”与“爱”的说教，嫌它太过简单，不能解释契诃夫作品丰富多变的人性光谱，也无法应对普遍黑暗的现代经验。但是，假如你深入研究过契诃夫那使徒般的一生与他的文学创作之间水乳交融的关系，或者假如你从自身的创作中，体会过“善”“爱”“良心”在人性理解力与想象力上的惊人作为，你就会认同童先生的“善”与“爱”的动力学。因为善能理解和想象形形色色的恶，恶却不能理解和想象哪怕一丁点儿的善。如同“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约翰福音》1：5）

现在，那位一直以爱、以善、以感激、以良心行事的温暖的老人，去到永远的光里了。我很想念他。惟愿所写的文字，能不负他的教诲。

*李静北京日报副刊编辑、剧作家

*原载于《新剧本》杂志2020年第一期“剧时代”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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