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社会连载06|青山流水读书声作者：庞惊涛

连载06|青山流水读书声作者：庞惊涛

来源：生活好品牌时间：2020年12月15日 08:55

原标题：连载06|青山流水读书声作者：庞惊涛

文/庞惊涛

本书简介

本书以“我”作为一名退休教师向学生讲述杭州书院和儒家文化的历史故事为主线，讲述了北宋范仲淹睦州兴学到民国夏震武在富阳兴办灵峰精舍千余年间发生在杭州的近30个书院故事，重点刻画了翁洮、范仲淹、王安石、苏轼、胡瑗、朱熹、辅广、黄幹、詹仪之、赵孟頫、吴澄、王守仁、洪钟、顾宪成、张鹏翮、陆堦、袁枚、阮元、俞樾、章太炎、龚自珍等数十位大儒与地方官员群体，以振兴杭州书院及其儒家文化为己任的群体形象和感人故事，并用辩证的历史观，发掘出这些故事的时代光辉和时代精神。

5.天光云影与方塘活水

两骑快马，一乘小轿，缓缓行驶在临安前往遂安的官道上。

两马慢跟在小轿侧后，一左一右，形成护卫之势。轿中端坐一位年近古稀的银须老者，虽貌相瘦削却精光过人，正是刚刚被逐出朝廷的伪学首脑朱熹。前日爱徒、也是爱婿黄榦[]从建阳来都城探视，朱熹遂把新收的弟子辅广介绍给他。两人虽对对方有所耳闻，但此番到底是初见，一番对谈，大是投契，师兄师弟遂成莫逆。因二人字号里都有一个“卿”字（黄榦字直卿，辅广字汉卿），朱熹遂以“二卿呼之”。

“直卿兄一来，老师开心如此，实是我近日所难见。”辅广道。

“还不是因为新得了汉卿兄这个学生的缘故。”黄榦跟随老师兼岳父多年，深知老人取才收徒甚严，辅广能倾卖家产而来，其所行事就非常人可及，而老人能在一场短暂的论学后下决心收下新徒，相信也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和眼光。两日相处下来，他对老人的智慧和眼光再次倾服不已。

“哈哈，主因不在我这里。”辅广一面恭谢黄榦的赞美，一面转了个话题：“老师近日情绪大好，不如我们请他出山散散心？”

“汉卿兄此议甚好。只是去哪里是好？”稍一思虑，便即合掌：是了，此去双桂堂，脚程正好，想必老师也愿意去。

“双桂堂？可是遂安詹氏的双桂堂？！”

“正是，汉卿兄博闻广记，黄某佩服。”黄榦拱手半揖之后，遂进内堂向朱熹禀示。少顷，朱熹便在黄榦扶持下出得庭院来：“老夫此去，当是故地重游。二卿有兴，去看看那源头活水，也甚好。只是须得知会詹家，此番不是讲学，也不是论学，即当一次平常的会讲吧！”

朱熹所言“会讲”，即是“会友讲学”之简称，算是学友、同道之间的一种术交流和学术讨论形式。自朱熹与张栻[]在岳麓书院会讲以来，会讲遂成书院讲学的风气，在朱熹等理学大家的朋友圈中流行。范围小，但效果并不见得比公开的讲学和论学差，尤其是不同学派和不同观点之间，正可以通过会讲的形式融通。只是，二卿不会知道，这一次的会讲，最后实际等同于老师的遗训。

当下议定。原拟半是水程半是陆路兼行而去，黄辅二子担心老师舟车转折，身体吃力，遂决定一乘软轿，慢慢往遂安行去。

因于地方历史沿革的复杂性，让南宋时的遂安县的大部分地方和今天淳安县的辖地之间的关系多了无数个弯弯绕绕而显得迷离混沌。实在要简单地理解，也不妨说南宋时的遂安，就是今天的淳安，只不过那时候的遂安并不归当时的临安管。以临安都城的身份，它理所应当地成为帝国的中心，遂安这样的“远房亲戚”是攀不上临安的，于是只能留给临近的建德府统辖。像这样因历史原因改变和影响行政区划的两个地方，在临安还有很多。

朱熹师徒三人之所以要去遂安，是因为那里有一个书院。

书院之兴，往往和地方大儒紧密相关。灵山秀水，又特别涵养性灵。所以有名望的大儒和旺地，是构成书院发展的两个要件，其逻辑和佛寺与道观的兴建是相通的。唐宋以来，上至中央政府，下到地方郡县，大都选取最美和最有灵气的地方兴建公学。好地方一定要留给学校，这是政府和民间达成的一个最有价值的共识。围绕这个共识，形成了以都城太学为中心，辐射地方郡县学府的公学体系。终南宋一朝，临安毫无争议地成为帝国教育的中心，而在临安周边100公里范围内形成的郡县学府和无数私人创办的书院，则构成了帝国完备健全的教育系统。周边郡县学府拱卫都城太学，都城太学和有名望的私人创办的书院遥呼郡县学府，大多数生员皆源着就县学升至州郡学的路径，然后努力进入临安的太学。这种格局和升学路径，和你们今天所谓的公立学校、私立学校的概念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遂安这个书院，在南宋中晚期是一个不能忽略的存在。

为什么？

因为它和朱熹有关。

更因为和它悠久的历史有关。

北宋年间的三次兴学，不仅带动了都城临安太学的学风，也间接推动了私学的发展。

出于教育家族子弟的需要，一些私人书院在北宋晚期先后建立起来。遂安人詹安于熙宁年间（公元1068-1077）建起来的双桂堂，就是以教育家族子弟为主的私立书院。

詹安以从四品的中宣大夫回到乡里，选址银峰之麓的绝佳地望，创办了双桂堂。“结庐其中，凿池饮泉”，将詹家族群子弟全引入学堂中，由自己亲自教学。在他的悉心教导下，他的五个儿子，后来皆登科第。双桂堂由此远近闻名，外地士子也纷纷慕名而来。

不过真正让双桂堂获得更大声名的，是朱熹以一代大儒、理学宗师的身份往教。詹安的孙子詹仪之主持双桂堂的时候，和朱熹相友善。公元1175年，应詹仪之的邀请，朱熹曾往双桂堂，为士子讲授格致之学。

名师讲学，你们可以想象一下那个一座难求的场景。在读书人的眼中，大儒名师的地位是高过地方官员的，因为他们的一言一行不仅可以开启心智，更可以给学生们升向更高的学府、乃至对将来的仕进提供切实的指导。对双桂堂而言，过往的教学虽然也算颇有成就和声誉，但以詹家自己主导教学的模式，少了形式上的变化和内容上的丰赡。詹仪之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讲学请求，似乎并没有让朱熹为难就得到了爽直的俯允。以朱熹的名气和影响，他当然应予准备一份非常丰厚的讲仪，以表达自己作为主人的谢意，同时，也表达数百学生恭望朱熹往教的诚意。但他没料到朱熹居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对詹仪之诚恳地说：传灯兴学，任之所在。朱某所至，循例免酬，岂能在双桂堂破此前例，而况兼得名山之游，也有意外之获。

也怪，朱熹所言的意外之获，后来居然在双桂堂得到了验证。

是日讲毕，詹仪之和几位老师以及兴致不减的几位学生陪朱熹在双桂堂游赏。一行人行到半亩方塘处，天空的云彩忽然奇瑰幻变、随意卷舒。此地因近山临水，得山水奇气，这样的气象虽说寻常可见，只是发生在朱熹讲学毕时，众人自然理解成学生们对朱熹讲学的谢仪：“这岂不是祥云献礼么！”这话脱口而出，显然并非全部出于恭维，实在也是真情所致，只是众人并非仰头看得，而是那清澈如镜的方塘投射出来。而朱熹此时也停下步来，大加赞赏，一面心奇道：此水如此清净，却不知源头何处？

詹仪之似已意解，忙手指源头处：晦庵兄请看！

朱熹随詹仪之所指，看到了方塘的源头。一面叹服詹安当年造园的精巧构思，一面为今日之遇而大慰：行道不易，天意许之。众人所谓献礼，须不是献我朱某人，而是献给圣人之教，献给天下为师尊者，献给兴学不倦的学堂山长。只是，此情此景，倒更像是天意命给学子们的一个启发。

思虑及此，他对众人道：“方塘得有灵气，不可不有诗赞之。我已意得，诸位容某抛砖引玉可否？”

众人齐声道好。

朱熹略一沉吟，念出了这首脍炙人口的《题方塘诗》，后来改为《观书有感》：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此诗是否在双桂堂所写，历来聚讼纷纭。一说为其小时候读书的观书第前的方塘；一说在福建尤溪的南溪书院内；一说在建阳考亭内。詹安修建双桂堂时，即修建了半亩方塘。朱熹应詹仪之之邀，前往双桂堂讲学。讲学之余，游赏双桂堂，乃有《题方塘诗。》这应该就是朱熹在双桂堂的半亩方塘内创作的。在淳安县瀛山书院旧址，今天还能看到大观、得源二亭和半亩方塘的遗址及《题方塘诗》的碑文呢。这个碑文是清代修刻的，站在那里，似乎可以重温朱熹当年创作这首诗时的神韵。

那么，这首诗究竟给学子们怎样的启发和慧悟呢？朱熹所言，时刻不离学理。在朱熹而言，诗道当然也是传教的一种工具，倒并非一定要三尺讲台才可以。所以，私立书院之学教，正在于这样的场景启发。

宋诗短于抒情而长于义理，这首诗可谓南宋义理诗的代表作。其浅层所见，无非状半亩方塘之丽景：天光云影，清渠活水。如果仅作状景看，那就真是珠玉埋尘了。朱熹作为理学宗师，在这首诗里寄托了他深厚的哲学思想，也是他的治学之道。他的本意，是在借景喻道。什么道？就是读书对于一个人的重要性：池塘之所以能如此清澈，是因为有源头活水进来；一个人要使自己的学问精进、思想充满活力，就要持之以恒地读书学习，补充新的学养。

将《观书有感》的第二首绝句联系起来理解，就更能明白朱熹的借景喻道了。

昨夜江边春水生，艋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他在这首诗里，借景喻的什么道？你们慢慢品去吧。（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庞惊涛，四川南充人，居成都。自署云棲阁主，号守榆居士。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成都市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主任。钱学（钱锺书）研究者，蜀山书院山长。有《啃钱齿余录—关于钱学的五十八篇读书笔记》、《钱锺书与天府学人》等著作。现供职成都时代出版社。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欢迎向我们报料，一经采纳有费用酬谢。报料微信关注：ihxdsb，报料QQ：3386405712】

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