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讲宋诗（五十二）

原标题：钱钟书讲宋诗（五十二）

《夏夜不寐有赋》

急雨初过天宇湿,大星磊落才数十。

饥鹘掠檐飞磔磔,冷萤堕水光熠熠。

丈夫无成忽老大,箭羽凋零剑锋涩。

徘徊欲睡还复行,三更犹凭阑干立。

《五月十一日夜且半梦从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见城邑人物繁丽云西凉府也，喜甚马上作长句未终篇，而觉乃足成之》

天宝胡兵陷两京,北庭安西无汉营1;

五百年间置不问,圣主下诏初亲征。

熊罴百万从銮驾,故地不劳传檄下;

筑城绝塞进新图,排仗行宫宣大赦。

冈峦极目汉山川,文书初用淳熙年2;

驾前六军错锦绣,秋风鼓角声满天。

首蓿峰前尽亭障3,平安火4在交河上;

凉州女儿满高楼,梳头已学京都样5。

注释：

1.“天宝”句指安禄山之变,唐代在现在新疆境内设立“北庭都护府”和“安西都护府”;《凉州行》也说:“安西北庭皆郡县,四夷朝贡无征战。”

2.这首诗是在宋孝宗淳熙七年做的。

3.保卫国家边境的守望亭和堡垒。“苜蓿峰”从岑参诗里来,岑参有《题苜蓿峰寄家人》七绝。

4.唐代在边塞上每三十里置一烽候,夜里举火为信,报告平安无事。

5.汉唐在现在甘肃境内置凉州,北宋初改西凉府,后为西夏占领。末句参看朱祖谋校《云谣集》载唐人《内家娇》第二首:“及时衣著,梳头京样。”

《小园1》

小园烟草接邻家,

桑柘阴阴一径斜。

卧读陶诗未终卷,

又乘雨去锄瓜2。

村南村北鹁鸠声,

刺水新秧漫漫平。

行遍天涯千万里,

却从邻父学春耕。

注释：

1.原有四首,见《剑南诗稿》;同卷还有《蔬圃绝句》七首、《蔬圃》、《灌园》《蔬园杂咏》等都是同时所作。宋庠《元宪集》也有这四首诗,那是误收进去的。

2.《剑南诗稿》卷二十七《读陶诗》:“我诗慕渊明，恨不造其微；雨余鉏瓜垄，月下坐钓矶。”

《临安春雨初霁1》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2。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3。

素衣莫起风尘叹4,犹及清明可到家。

注释：

1.南宋有个传说,说陆游少年时做了这首诗,蒙宋高宗赏识。那是无稽之谈,陆游做这首诗的时候已经六十二岁了。也许因为宋高宗称赏注②里所引陈与义的名句,而陆游这首诗里也讲杏花,传说就此把两件事混起来了。宋遗老陈著《本堂集》有一首七古,题为《夜梦在旧京忽闻卖花声,有感至于恸哭,觉而泪满枕上,因趁笔记之》;也可见卖花声是临安的本地风光。

2.这一联仿佛是引申陈与义《怀天经智老因访之》的名句:“杏花消息雨声中”;陆游的朋友王季夷《夜行船》词说:“小窗人静,春在卖花声里”,意境也相近。

3.据说草书大家张芝“下笔必为楷则,号‘忽忽不暇草书’”,北宋也流行两句谚语说:“信速不及草书,家贫难为素食(有人都引作“事忙不及草书”),所以陆游说“闲作草”(陆游《锦堂春》词也说“弄笔斜行小草”)。“分茶”是宋代流行的一种“茶道”,诗文笔记里常常说起,如王明清《挥麈馀话》载蔡京《延福宫曲宴记》、杨万里《澹庵坐上观显上人分茶》;宋徽宗《大观茶论》也有描写。黄遵宪《日本国志·物产志》自注说日本“点茶”即“同宋人之法”:“碾茶为末,注之于汤,以宪击拂”云云,可以参观。据康熙时徐葆光《中山传信录》、嘉庆时李鼎元《使琉球记》等书,这种“宋人之法”,也在琉球应用。

4.陆机《为顾彦先赠妇》:“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作缁”;意思说京城里肮脏势力,把人品都玷污了。

未完待续……

本文选自《宋诗选注》，作者钱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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